第722章 胜天之计,破碎虚时(1W)

      像是感应到了这莫大的危机,体型又增长了百来丈的黑龙悚然昂首,竖瞳骤缩。
    纯黑色的时絮如沸涌之川,不住喷薄。
    每一缕皆是凝固的千年,每一缕又是消逝的剎那,缠绕著,无声咆哮著席捲苍穹。
    暗星忽而转赤。
    一霎极黯,一霎极明,其间仿佛並无过渡。
    无量光自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短暂的停滯却给人以永恆的感触。
    亿兆簇璀璨的流星放射状地飞溅了开来,其芒不可逼视,其威不可端倪,其运不可测度。
    它们是偽界之影的量子切片,纷纷拖曳著自己映像迭成的尾跡。
    无数个虚幻般的微小地球瀰漫著,彼此推挤著,迅速膨开,变淡,如亿万魂蝶离枝。
    雪原在那一瞬间陷入沉寂,极光被撕碎,被吞没,被重新书写成一轮缓缓旋转的赤金色光轮,宛若苍天睁开了沾著业焰的独瞳。
    凡辉耀所覆之野,天清地寧,寰宇澄彻。
    淒寒尽褪,和煦初回。
    也不知燃烧了什么,漫天灰烬徐徐扬起,先若柳絮因风,渐次稠密,终至於铺天盖地,迷迷濛蒙,將日月星辰一併笼入铅灰色的纱帷之中。
    它们簌簌而落,落在冰原上便蚀出针尖大的孔,落在海水里便沸起一缕白烟。
    ……
    二零一零年元月,岁在庚寅,冬未尽而春未至。
    万里之外,千城同仰。
    无数人停了脚步,鬆了掌中物事,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片正缓缓变色的天穹。
    街巷闃然,车流凝滯,千千万万张面孔在同一刻被天际的赤光镀上了同样的顏色。
    光芒並不刺目,只温温地、沉沉地染过来,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存在,终於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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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倒影般悬垂的地球,欺天之瓮,曾是每个日夜悬在眾生头顶的阴翳。
    人们习惯了在它晦明不定的轮廓下低头疾走,习惯了它的存在如芒在背,习惯了不去看它。
    可现在,它却不见了。
    天空似乎忽然间陌生起来,阔大得令人心慌。一种从未敢奢望的安心,如水波般从每一条街巷的深处漫漶开来,抚过四面八方。
    黑王灭世,是悬於世间的剑。
    买不起船票逃往太空的亿万民眾,曾在每一个无眠的夜里聆听著自己的心跳,数著倒计时般的日升月落。
    惶恐深埋於沉默之下,久而成痂。而今那柄剑忽然碎了,那口悬在天顶的钟忽然停了,那种被赦免的、不真实的轻盈,反而让人不知该如何站立。
    有人蹲在路边,把脸埋进掌心。
    有人喃喃自语,说些连自己都听不懂的话。
    人行道上铺著的感应砖,一串串凌波微步的引导性脚印亮著,多彩光標兀自向前流淌,勾勒出被规划好的优雅轨跡,但原先正潜心凝神效仿的习练者们,却已僵在原地。
    仰首,张嘴,无声。
    街角二十四小时的自助售货机刚吐出一盒真气胶囊,明玉4型,蓝莹莹的光標还在闪烁,取物口却空张著,无人领取。
    它顶端的全息风扇投影gg仍在循环播放:真气焦虑?瓶颈恐慌?一胶囊,一通百通。
    专送药膏外卖的小哥骑著电驴从巷口拐出,后座保温箱里码著整整齐齐的餐盒——盒中汤麵皆添了小无相草,药性百变,依厨子预处理之际的君臣佐使,可任意贏缩转化,天地恆制,实不中而用不穷,一药当百药。
    此刻他却不看路,只昂著头,任电驴歪歪扭扭衝上路肩,保温箱侧翻,餐盒滚了一地。
    汤水横流,无人在意。
    公共闭关室的指示灯由绿转红——“高压元气舱已满,玄冰打坐垫尚余三席,超速代谢针请扫码取號”。门前排著长队的人们齐齐侧过了身,手中攥著的號码牌被风掀起一角。
    步履匆匆的白领摘下了某种类似防毒面具的滤气净化罩,中止了心肺功能主动强化背心的运行,深度吐纳暂歇,宛若雕塑般站立。
    雀跃少年腕上的真气遥感手套微微发热,身后那几架剑型无人机不再追隨,悬停在半空,剑尖轻颤,仿佛本能般指向北方。
    手持真气內力状態扫描仪的中年人本要训斥没长进的小孩,屏幕上的数值疯狂跳动著,他下意识又扫了一遍,却根本没去看结果。
    巨型投影屏悬在广场上空,画面切换到了青霄一號太空港的俯瞰镜头。
    蔚蓝的地球缓缓旋转著,北极的方向尚有余烬未散的微光,像一枚戒指,套在雪白的极冠之上。
    “或许,末日真的结束了……我们正在见证……”
    主持人的声音因激动而显得断断续续。
    ……
    滨海市,灵科院滨海分部门口。
    路明非从玻璃门里走出来。
    身形微驼,胸前掛著的荣誉研究员证件还没来得及摘,磁吸扣在衣襟上微微晃荡。
    没有人对他的年纪轻轻感到惊讶,在这个时代,驻顏与返老还童已成了每个內功初学者均可触及的目標,混血种也从幕后走向了台前,在新闻媒体上频繁亮相,屡成偶像。
    他的脚步很慢,慢到几乎是在原地徘徊。
    难言的悲伤与失落瀰漫在胸腔里,像一团散不去的雾。
    可与此同时,又有一种奇异的解脱感,从更深的地方释放了出来,好似要將某种捆缚了太久的东西轻轻解开。
    悲与释交缠著,竟分不出彼此。
    仿佛得到了某个答案的同时,也失去了某个问题。
    倦意便在这一刻倏然涌上。
    蓄谋已久、铺天盖地,再无力抵挡。
    路明非的身体晃了晃,倒了下去。
    边上立刻围过来好几个人,七嘴八舌的呼喊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蜂鸣。
    有人说快,说神照功,说我来抢救,说你別跟我抢,目光交匯的剎那,却也说不清是谁先谁后,几只手同时伸了过来,將他托住,又轻轻放平。
    ……
    “……瞒天过海的计划,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赵青的目光定在了那如镜面乍碎的黑龙轮廓,心里万绪归於一念,百代之谋,太古之局,尽於此刻贯通无碍,宛若冰澌融解。
    她立於虚寂之中,身形巍巍,碎裂的影子尚未飞散,便被法相张口一吸,吞没殆尽。
    而后,气息层层拔涨,有玄异的辉光自她体內扩张开来,又有彩银般的混洞在心口处骤然收缩,將对方上亿年积攒的、属於尼德霍格的浓郁元气尽皆捲入,碾碎,重铸。
    地心的灼热,冰期的寒冷,无数文明的兴衰与无数生命的哀欢,一位神祇从懵懂到清醒、从臣服到反抗的全部歷程,在赵青的元神审视下得以遍览,化作了锚定的力量。
    亿万道纹自虚无中生出,又归於虚无,往復九转,终而凝聚成形——一轮全新的本命星辰,在她的命运天幕之上,豁然点亮。
    九境之门轰然洞开,瞬间得入!水到渠成!
    难以言喻的孤独感加诸於身,却被她轻轻一抖,如同掸落肩上的尘埃,扫去、无跡。
    枯焦的世界树残骸,遥遥浮现在天际。
    这座歷经了千百次轮迴、时间回溯的传奇炼金矩阵,承载著九个虚幻世界、九枚生命之果祭品的植株,枝椏尽折,根系尽焚。
    赵青屈指轻弹。
    一截枯枝断折,打著旋飞了出去,撞入更遥远处那一抹灰白之影——神王奥丁。
    两相裹挟,滚滚如丸,竟被她一指之力送出了天外,没入无垠太空。独瞳中的惊愕尚未成形,便已化作深空中的一粒微尘。
    祂没有尝试返回。或许祂早已知道会有这一刻,正如祂早已知道,自己从来不是棋盘上的弈者,只是一枚被借来暂代空缺的棋子。
    赵青已然明悟了被掩埋了无尽岁月的真相。
    一切起始於地球意志本能的追寻升华。
    一个以地质时间为脉搏、以板块运动为肢骸的古老意识,在漫长的自我凝视中感到了难以忍受的单调。
    於是,它选中了尼德霍格,从原始生命的汤液中將其编译而出,作为它最初的对话者,作为能够映照自己的“他者”。
    这外置的感官不断被塑造、被復活,承载著它亿万年孤独中所有的投射与期待,替地球意志去看那些它原本无法触及的瞬息万变。
    一次次调整参数,“生”与“死”的循环,只为让黑王更敏锐、更独立、也更可控。
    可独立本身孕育著叛逆。
    承载则代表著囚笼。
    当对自由的渴望,对意义的追问,对“被当作工具”的隱秘憎恨,在尼德霍格那漫长的生命中逐渐累积、发酵、沸腾,它开始挣扎,尝试反抗,却被地球意志轻而易举地扼灭。
    不知多少次后,星辰感到厌倦了。
    它沉思良久,终於想出了更进一步的方案:用尼德霍格的命运,交换自己的命运。
    让对方成为新的星辰意识,代替它永世镇守这方天地的职责,转化为永恆的、缓慢的、近乎沉睡的观察者角色,而它自己,则將摆脱形体的束缚,获得梦寐以求的自由!
    事实上,这交换的条款无疑是不公平的,地球意志当然不可能把自己的力量完全留给接替者,它打算交给黑王的只是空壳,一个抽走了所有权能的、光鲜亮丽的头衔虚位。
    没有足够的力量守护心神,尼德霍格的意志必將在无边的沉默与重负下彻底溃灭,消亡。
    这只是一场单方面的宏大献祭。
    看似高高在上的神,其实早已被锁链绑在了血色的祭坛上,等待著祂既定的宿命终点!
    尼德霍格对此心知肚明,却无力违抗。
    反抗不了。
    被造物永远无法真正违逆创造者,就像河流无法倒流回源头。
    纵然是令整个世界匍匐颤慄的黑色皇帝,在赋予它一切的星辰意志面前,也不过是掌心的一粒沙,五指收拢,便再无挣扎的余地。
    虽然不甘心,但祂明白,自己所能做的,只是拖延,迂迴。
    只是在那不可逆转的命运到来之前,儘可能地寻找缝隙,寻找变数。
    寻找一个能够让这局棋出现“意外”的棋子。
    那就是白王。
    那个曾经作为祭品被推入河中的银髮少女,那个被尼德霍格赐予神之瞳后成为“巫女”的异类,那个用两万年时间为龙族建立文明、却被黑王轻描淡写收走一切的白色祭司。
    祂创造了专属於自己的“对话者”,把自己的遭遇与处境强行施加在了另一个目標身上,逼迫她去看见、去理解,去背负同样的绝望与挣扎,去打通自己困境镜像般的“副本”。
    事实证明,白王果然没有辜负祂的期待。
    在被剥离了龙族文明的掌控权,被黑王以最冷酷的话语击穿所有意义建构之后,那银髮的巫女没有崩溃。她想通了其中的因果。
    她在废墟中重新点燃了火焰,选择了另一条更加隱秘、更加漫长的道路——与月球意识共鸣,成为第二束光源,在命运的光影之间开闢一个不受地球意志注视的暗域。
    藉助了月核和星子的接口,她成功让忒伊亚的残余意识,在地幔深处沉睡了四十五亿年的古老幽灵,缓缓甦醒,逐步引导它、接纳它、让它入驻自己的身体、自己的心神。
    而后,白王掀起了龙族歷史上最大的叛乱,用自己精心策划的死亡,锻造出了奥丁这杆被仇恨驱使的弒神之枪,用自己躯体与灵魂的被吞噬,向黑王告知了整个计划的全貌:
    你想从造物主的祭坛上解脱么?我有答案。
    但首先,是寻出一个可以执行这项艰难任务、位格不会被星辰意志瞬间压垮的角色。
    譬如,那个早已被抹去的影子。
    那个曾与她站在同一座塔檐下、共谋过同一场黎明的“影”。那个盗火者,那个昔日深信白王口中“为了世间伟大的爱与正义”,可在十字架上受刑时,却被她切割捨弃的傢伙。
    白王终究没忘记他,在许多年的坚忍与布局后,她以自己的生命为代价,以妙至毫巔的计划充当诱饵,向黑王提出了復活的请求。
    黑王没有拒绝,即便“影”心中满是仇恨。
    祂很快就意识到,这已然是最佳的选择了。
    时间太仓促了!或许自己能慢慢重新孕育出另一尊位格齐平零代种的存在,但那至少需要几万年,而地球意志却隨时可能降临,翻阅祂的记忆,接著发现这个隱秘的计划。
    实际上,因为撕裂血誓盟约与激战的巨大损耗、难愈的伤势,这一时间估计要推迟至以十万年计,可地球意识的平均视察周期仅为万年。
    设计太过精密,迫使祂选择现成品。
    更重要的是,“影”在十字架上受刑时,已经证明了一件事:他能承受。
    承受无尽的痛苦而不崩溃,承受被捨弃的绝望而不疯癲,承受被吞噬的虚无而不消散。
    这种承受力,是成为“容器”的最关键资质。
    命运交换的祭坛正在缓缓成形。
    黑王等不起了。
    祂吐出了那匹被收回的无光之绢,將“影”从自己体內剥离,重新赋予他存在的形態。
    但这一次,祂没有给“影”自由,而是在他的意识深处写入了不可违逆的精神指令,並將其与白王带来的那份忒伊亚残余意志捆缚在一起,让两者在黑暗与虚无中缓慢融合。
    这便是后来那个“零號”的雏形。
    一个融合了影的叛逆、忒伊亚的古老、以及白王毕生心血的超规格存在。它不属於龙,不属於人,不属於任何已知的生命形態。
    它是白王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张牌,是她对黑王承诺的“拯救”道路上,最锋利的刃。
    计划的下一步,是尼德霍格的死亡。
    执行者,奥丁。这位神王掷出了昆古尼尔、注入炼金病毒,致使黑王权能崩溃,被四大君主成功逆伐,惨死於祂的雪山王座上。
    进入到缓慢復活的状態时,地球意志便失去了对黑王这个感官信息的监控,製造出一个短暂的“通讯盲区”,计划顺利推进的窗口。
    在尼德霍格正式恢復、重现於世的前夕,“零號”被特意释放,入世。他的任务是:在黑王復活之前,成长到足以与之抗衡的程度,接著登临那至高的王座,继任为“新黑王”!
    为了確保“零號”不摆烂、抗拒这份宿命,除了“影”被写入的各项程序外,另有两块白王窥视了命运长河后、布置的沉重筹码。
    其一,便是地球意志的反应。
    它远没有通常想像中那么容易被矇骗,在发现黑王这次的死似乎別有蹊蹺、事情隱隱有脱离掌握之势后,它已决定提前发动献祭。
    通过向新生的黑王胚胎植入灭世本能的方式,当“交换命运”的时刻到来,尼德霍格便会主动抹去自己过往几十亿年曾留下的所有因果痕跡。
    让地球意志可以“乾净”地离开,让自己可以“乾净”地成为新的星辰意识。
    在这一过程中,尼德霍格成了半傀儡的状態,是身不由己的毁灭者,是明知道自己正在走向悬崖却停不下脚步的悲剧演员。
    如果没有人阻止,这个指令会完成。
    地球意志会获得自由,尼德霍格会成为新的囚徒,而龙族、人类、这颗星球上所有的生命,都会成为这场交换的祭品。没有例外。
    面对著如此危机,歷史约束器级別的末日威胁,若是“零號”尚有几分求生的欲望,或者对身边亲友的牵掛,便不能坐视不理。
    他必须奋发图强,来阻止这场终极浩劫!
    其二,就是奥丁了。
    这位白王以无上言灵“娑婆世界”化虚为实,用感情淬炼的出的世界树教团后继者,並不仅仅是用来刺杀旧王的工具,他更是“零號”的竞爭者与敦促者。
    適时扮演著反派的角色,施压,逼迫,製造危机,在“零號”懈怠、恐惧、退缩的时候,用冰冷的枪尖抵住他的后背,推著他向前。
    激发其潜力,逼迫其成长!
    无论是奥丁,还是白王的代理者与命运三女神,以及隱约了解事態的那些知情者,在一次次折戟沉沙后,他们都很明白:末日已不是自己所能对抗的了!那种东西一旦铺展开来,任何个体的力量都只是螳臂当车。
    必须有人重新坐上黑王的位子,重新將这一灭世权柄纳入掌控,將它关闭。
    这是生命绑架。所有龙类、所有混血种、所有人类,都被绑上了同一辆战车。
    没有人能置身事外,没有人能袖手旁观。要么,让“零號”成功,要么,大家一起毁灭。
    你想活吗?你想让这文明延续吗?那便倾尽所有,助此子登位。除此之外,別无他途。
    新王即位,旧王乃崩。
    “零號”的分裂,也在白王黑王的预料之中。
    他意识中“影”的那部分,即后来的路鸣泽,本就是强行粘合上去的,拖累了整体的位格,只有由忒伊亚意志组成的半边灵魂,才是潜力无穷的超级怪物。双方並不对等。
    前者再怎么坚韧顽强,也不过是黑王的附属品,被改造成了类似“圣骸”的东西,深受其制约,永无追平之能;后者却是独立、古老的存在,位格几可跟地球意志平起平坐。
    是的,路明非的灵魂本质还要在黑王之上!
    名义上是他弟弟的路鸣泽,其存在意义,不过是充当復生秘仪的接口罢了!
    就像赫尔佐格能利用白王圣骸继任为新白王,路明非的人生路径,则被设定为用黑王圣骸继承尼德霍格的王座,等若於容器。
    但当黑王藉此復生之际,他原先的意识並无被覆盖之忧,反而会唤醒来自忒伊亚的无边伟力,迅速把尼德霍格的本源全部吞噬!
    在这种奇异的状况下,路明非便既是“新黑王”,又是“忒伊亚”,还是地球意志的祭品。
    整个计划最精妙的悖论,就此展露!
    忒伊亚早已是地球意识的重要部分,甚至可以说是地球意识最深沉的“副人格”。
    它的物质融入了地球的核心,它的意识嵌入了地球的“基因组”,它与地球意志之间的界限,早在数十亿年的磨合中变得模糊不清。
    於是,自己不能“夺舍”自己。
    一个意识不能同时扮演两个角色,不能既是被置换的对象又是置换的发起者。
    当地球意志试图完成这种循环时,逻辑链条便在核心处形成了死结,化作了衔尾蛇,困在了两者之间构建的因果迴环之中。
    无法推进,也无法退出。
    而黑王尼德霍格,则自此永远消逝!
    对祂而言,被忒伊亚吞噬,也好过被地球意志献祭,成为那场命运交换中的牺牲品。
    虽说都是意识的湮灭,都是存在的归零,但若能用自己的死狠狠捅“造物主”一刀,让对方的亿载谋划与希望全然落空,或许不算是荣耀的结局,却也不算是彻底的失败。
    把自己的本质、自己的记忆、自己的全部,融入一个更年轻、更有潜力的存在中,这种异类的生命形態延续,起码能给祂以抚慰。
    至少,那些曾经被祂轻蔑地称为“食补品与玩具”的血裔,有了一丝存续的可能。
    至少,那个银髮的巫女,那个从冰冷的河水中漂流而下、在礁石上挣扎了三天三夜也不肯死去的祭品——她兑现了自己的承诺。
    虽然不是以她最初想像的方式。
    黑王活了太久,承受了太多。每一次復活,都是一次更深的囚禁。如今,终於有人能为祂画上句號。这正是祂期待之极的解脱!
    可以想像,昔日尼德霍格特意创造出四大君主这些双生子们,正是为了测验其间元素的对立、力量的制衡、意志的纠缠,来判断方案的可行性,以此优化著那个悖论的设计,为“零號”的培育积累数据,调整细节。
    在世界树反覆的“回档”与重启下,歷史不断分岔又被不断抹除,路鸣泽编写的剧本越来越高明,最终必然归流於那唯一的解!
    可赵青的乱入,却让这场戏出现了前所未有的变数。她没有按黑王的规则来,她根本不在棋局之內。她是那个掀翻了棋盘的人。
    所有的布置,所有的后手,所有的千万年算计,都在那一剑之下崩解如沙。
    “……设局者以身入局,以死为棋,胜天半子。可嘆,可敬。”感受到了整个计划中的决绝与狠厉,赵青也不禁感慨著讚嘆。
    里面没有真正的贏家,只有双输与共犯。
    她淡淡开口评价:“这条由牺牲、背叛、绝望与渺茫希望铺就的、名为『宿命』的悬崖之桥,太过脆弱,代价太高昂。它或许能通向对岸,但桥上跌落、摔碎的骸骨,已经堆积如山。”
    每次回档,都得湮灭一个虚构世界来覆写命运、重置时间,无数逝去者再无復生之机。
    所以,赵青看破了大体的布局,猜中了內里的奥秘,却毫不犹豫地出手把它斩灭。
    儘管她此次仅为普通击杀,只是取走了巨额能量,並未剥离地球意志赋予黑王的位格,花上几千年时间,尼德霍格仍会原样復活,可到了那时候,隨著人类航天技术发展,再有灭世之类的操作,也算不上什么威胁了。
    “文明不应该永远活在某个远古神祇的阴影下,不应该把全部希望寄託於一个被选中者,能否在规定时间內成长到足以弒神。”
    “这种剧本,演一次就够了。”
    赵青望向远方,看著路明非被眾人救醒。
    自此以后,他便不再是被选中的“容器”或“钥匙”,不再是任何宏大计划的最后一环。
    他可以只是路明非。一个终於可以卸下所有命运的重负,疲惫睡去的普通人。
    至於黑王会有怎样的遭遇,赵青表示自己懒得过度关注,这傢伙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一了百了,连纯血龙族都不会去怀念。
    路鸣泽,倒是没啥大事。说起来,末日派开飞船载著这位至尊逃亡,打算视情况向著其他恆星系进发,听上去还挺有可行性。
    但九境层次的黑王,依靠著深度沾染其气机的锚点,完全有能力跨光年锁定,投射意志,自以为最重要的底蕴,其实才是追魂夺命之索。
    可若是没了路鸣泽,末日派的核心炼金矩阵也难以维持,根本实现不了星际移民。
    “近几年,各国新成立的灵科院,却是搞出了好些不错的成果。”赵青转移了关注对象。
    譬如呼吸道的导流改造。
    在支气管分叉处植入微型导流叶柵,仿照涡轮发动机的进气整流原理,將原本紊乱的吐纳气流梳理成层流,不浪费任何一分气压梯度,当前的技术条件下,吐纳速率平均提升了四成。
    天地元气的通过量越多,修炼速度也就越快,虽说真实提升仅二成半左右,却也是適用於相当一部分功法的重大突破了,
    另一项重要成果,为异步半脑睡眠心法。
    这其实少不了赫尔佐格曾留下的实验资料。作为半脑研究与催眠领域的专家,又有海量的活体手术数据,为后续者提供了参考。
    研究者们在此基础上,发展出了“真气仿生阻断”——用阴阳真气脉衝间歇性抑制左右半脑的交替激活,实现了半脑轮替休眠,全天十二时辰皆可修炼,不再受睡眠中断之困。
    眾所周知,晚上的內功修为实际上是在倒退的,当夜里也能持续练功,那便是不退反进了。
    虽说玄冰打坐垫现在已是普遍,堪比寒玉床的辅助效果,自带全天修炼特性的功法也不少,但被动练毕竟还是不及主动去练。
    况且,不用睡觉影响的可远不只是修行这一个领域,就算半睡眠下的人比较机械、麻木,通常每天也能等效延长三四个小时,对整个社会的生產运作造成无比深刻的变革。
    然后,是基於自体干细胞诱导的体外经脉组织培养。
    儘管近乎隱形,本质上只是跟气血、神经交匯的天然低灵阻通道,但经络毕竟仍是人体的生理部分,源自胚胎发育与分化,当然可以后天復现其生长过程。
    不需要真正理解其中的原理,黑箱操作,按图索驥,靠灵液培养皿硬堆,也可成功。
    体外培养出具备通畅脉络的组织薄片后,再通过微创手术植皮回去,即可生效。
    也不必担心手术切坏了本身的经络,能促进其自愈的真气、灵药,价格早已经打下来了,当然保守起见,还是仅浅表移植。
    然而据报导,在该技术趋於成熟之际,暗网上却也有了悬赏修行者全身皮肤、试图夺取功力的邪恶任务,立即遭到了严厉打击。
    相关的检测技术很快上线,专查排异反应,第一时间便將这股歪风打了下去。
    几个跨境犯罪团伙被连根拔起,涉案人员在全球直播的审判中被判以重刑,震慑效果显著。
    丹田扩增技术,亦是稍有进展。
    这东西可不像经络那样能够並联,受损后恢復难度也要高得多。目前,主要是依靠龙类志愿者,用大量异种真气试验寻找方向。
    已经验证过可行的方案,主要涉及到元气晶化,简单的来说,就是在丹田內注入一层硬质异种真气,用固定的框架把它撑开来。
    听上去不太靠谱,但这跟直接灌外来真气是两码事。
    后者是硬顶著往里注水,根本持续不了多久,分分钟倒灌反衝相接的脉络,引发散功与走火入魔,稍有不慎便堤溃人亡;前者却是安分温和的应力刺激增生扩容。
    但能在精微的实操中完成框架固化,並长期不溶解的高阶修行者,还是过於罕见了。必须得修成“琉璃梵城”微缩简化版才行。
    在赵青看来,上述诸般项目,均可在回归主世界后,充当她经营势力、人脉,赚钱的臂助。
    別看这些技术比较低阶,修为一高就完全用不上了,但广阔市场带来的影响力、名望,却是能真正跨境界、跨圈子的硬通货。
    就像古时候的盐铁,看上去不是什么奢侈品,却是谁都离不开的民生命脉。
    与此同时,施夷光主导的元气粒子標准模型构建项目,亦是取得了颇为可观的进展。
    作为基础学科研究,在元气基本粒子至少比电子经典半径小五个量级,相互作用种类数奇多、统计密度远超常规量子场论描述、结合能干扰数不胜数、不存在衰变现象的状况下,想要从中梳理出清晰的谱系与分类法则,其难度不亚於在颶风中辨识每一粒沙的轨跡。
    但在八窍离墟心的灵感加持下,它的理论却是很早就被建立了起来,且越发完善。
    深层细节不便展开,不过简化的、便於理解的表观模型,可以参考电子轨道排布。
    可以认为,世间各种各样的微观粒子,如常见的电子,都包裹著数以亿兆计的多种微小元气基本粒子,依循轨道能级分层排列,形成类似洋葱的壳层结构,共同参与调控著电子在一定范围內的电磁行为。
    例如,改变其有效质量、磁矩。
    换言之,元气並非悬浮於物质之外的“异度存在”。
    它们以类似玻色-爱因斯坦凝聚的超辐射云形態,因超流体的量子相干性而分层,从最微观的层面渗透、包裹、调控著常规物质,如同一种看不见的溶剂,將整个物理世界浸泡其中。
    它们几乎无处不在。
    在未被激发、“维度约化”的低能態,这些元气壳层处於近乎完美的“透明”状態——不与光子发生作用,不与电场產生耦合,仿佛根本不存在。
    甚至在引力层面,它们凭藉著一手窃取寄宿粒子质量的本领,也难以流露出痕跡。
    然而,当满足特定的共振条件,如自旋力的交互时,某些元气壳层便会从基態跃迁至激发態,其等效反应截面瞬间因波函数广化增大十几个量级,开始剧烈地参与各类相互作用。
    此时,原本“透明”的元气便可以被感知、被操控、被利用。
    真气携带的能量,便来自於元气晕云中类化学能的储存——外层电子间元气键的断裂与重组。
    虽说夸克、胶子也会有各自的元气晕云,且它们的场能够整合迭加,不过从一个原子的角度来看,还是以最外面的那片晕为主导,称之为复合元气粒子,是大部分灵材、真气的基础组成单元。
    类核反应、类湮灭反应、真空能虹吸,亦是应有尽有。
    需要说明的是,纯粹的元气基本粒子,数量足够多,亦可以自组织形成元气晕与壳层,独立参与各类元气反应,並经常被途径的氢原子捕获。
    它们大多是脱离了宿主粒子后的產物,与元气键断裂时可能诱发的超流涡旋、壳层剥离有关。
    “不过知道运作原理,並不能对我的修行產生多少帮助。”早已经提出相关假说,一直在用它创法的赵青,对这里的验证並不太感冒。
    这几年来,她引导施夷光科研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相比起理论收穫,还是教学培养成果,对方独当一面了,更让赵青觉得高兴。
    “……时序凋亡、相位护甲,现在也已经掌握了。”她伸手张开五指,有蠕动的阴影起伏,看似普通,实则是接近绝对防御的神通,能够瞬间抹除近处世界线生发的“叶”。
    不过,这一手段的消耗亦是极为可怖,主要得由自身存在的时间体量蓄积命荷来摧动。
    故而,不太適合年纪轻轻的赵青。
    且在毛球定理的约束下,相位护甲总是会存在一个不可消除的微小缺口,跟炼金迷宫必然有出口原理相似,破绽难以弥补。
    方才她一记“破碎虚时”下去,辅以“定光洞闕炁”的穿防,黑王尼德霍格亦是当场毙命。
    “……所谓的第十境,应该就是从『破碎虚时』著手了,可类比『破碎虚空』的境界升华。”
    “破碎过去、现在、未来,宇宙任其遨游、视察,可以於剎那生灭间,踏入无数条河流,亦可隨意书写每一条河道的歷史,俯瞰万象浮沉……”
    赵青若有所思地分析:“破碎虚空的条件要求,是太阴真水、太阳真火均修至无极大成的水准,『破碎虚时』的標准,就是將好几种命运执念色荷修持至某种无极阶大成,约摸『光可照万象』了!”
    “黑王大概是黑色荷单无极小成,太阳意志是白色荷单无极大成……或许黑白红无四极齐聚,形成稳定循环態,互为表里,就能破入十境?”
    业力色荷基本上是互斥的关係,在达到无极阶大成的前提下,维繫足足四类命运形態的复杂纠缠,而不令其分裂、解离,其难度可想而知!
    像她的“无色”或许也称得上无极阶大成的层次,可重新染色,却又是另一重截然不同的关隘了。
    实际上,赵青很怀疑如果心灵的染色顺序与细节不对,或许会永远无法兼修这一体系。
    被彻底挡在这边至高等阶的大门外。
    就像是《边荒传说》中的孙恩,至阳无极单独炼到了超大成,导致了难以实现阴阳平衡,只能谋求掠夺他人的太阴真水,或者合作一起破碎。
    然而这种合作,却未必能在“破碎虚时”中通用。
    不过说起来,第十境看似比九境强出了亿万倍,仿佛已得了无限时空大自在般的伟力,但理论上讲,限制多半亦是颇多,可以真正跨越浩瀚时空的,仅是观察能力,且动静之势无法共存。
    要是停留下来,在某处时空点干涉歷史,下场管事,那就暂时脱离了俯瞰寰宇的超然状態,从一团弥散的概率云恢復成了点粒子,骤然降格!
    另外,十境的心神强度与算力也绝非无限,就算具备可以观察一切时空的境界特性,注意力也只能投入有限数量的区域,必然会错过绝大多数。
    这些便是赵青从原理出发,初步推出的结论。
    强则强矣,仍非无敌。
    “此事急不得。”她收敛了思绪。
    一般来说,无色应该是包容性最强的基底才对。如能参悟出三种染色最高阶的玄奥,再於一瞬间描绘於“空白画布”之上,或许便可尽克此难?
    最好,是寻找到对应的三类观摩对象。
    相位隔绝中的那个拓扑缺陷,则多半是“阴中之阳”般的状况,或可视之为达成融合的切入点。
    ……
    又过了七八个月。赵青闭上双眼,放开了一直压制著的亥会混沌之气。
    下一瞬,天地归墟,万象崩解。
    她主动踏入了那场等待已久的寂灭。
    ……
    主世界,会稽山,禹陵园区,荒野间。
    丛林乱树下,丈许大小的感生石微微发光。
    细细瞧去,就会发现它散发出的辉彩与纹理,正是旁边赵青和施夷光两人的身形,栩栩如生。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两只斑纹艷丽的蛺蝶飞舞著,停在了绿衫少女的髮簪上,又扇了扇翅,改变了下落点,歇脚於她头顶的那块沁凉的玉处。
    少女眨了眨眼,几缕柔和的真气把它们轻轻裹住,送到了额前,她平静地看著它们,眼底有一瞬间的恍惚,然后轻轻一托,將蝶儿送回了风里。(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