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奇怪的吻
他的嘴唇带着海水的咸味,还有一点太阳晒过的热。吻得并不重,甚至称得上矜持而克制,想必他骨子里还是个东方人。
邱易整个人僵住。
但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推开,也不是回应。
而是想起邱然。
想起高考结束那天的海边,他郑重地告诉她,身体是她自己的。不是因为对方喜欢你就必须答应,也不是因为你爱对方就必须证明什么。哪怕上一秒愿意,下一秒不愿意,也可以停止。
那句话像一根很细的线,牵动着她的心绪。
下一秒,邱易伸手推开了他。
caio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太冲动了,他立刻退开一点,眼里的笑意慌了一些。
“sorry.”他说得很快,“i’msorry.ishouldask.”
邱易看着他。
海风把她的短发吹到眼前,她抬手拨开,心跳有点乱。
caio没有再靠近。
他坐在原地,手指陷进沙子里,像一只刚意识到自己扑得太猛的大型犬。刚才那种自由散漫的帅气被一点懊恼冲淡了,反而显得有点笨拙。
“我只是……”他艰难地想中文,“太开心。不是,太……你很alive.iwantedtokissyou.”
他说完,自己也觉得糟糕,立刻补了一句:“butishouldask.sorry.”
她问:“你亲别人都这么突然吗?”
caio立刻摇头:“no.”
邱易挑眉。
他停了一下,又诚实补充:“i’veneverkissedsomeonelikethisbefore.”
邱易:“……”
她问:“有什么区别?”
他说:“thisonefeelsimportant.”
邱易的心跳又乱了一下。
重要。
他才认识她多久?
他知道她什么?
知道她有一道疤,知道她车祸差点死掉,知道她会骂中文脏话,知道她站在浪板上只有两秒。他不知道湛川,不知道邱然,不知道那张旧沙发,不知道她为了离开一个人而飞到半个地球以外。
可也许正因为他不知道,所以这个吻才如此轻盈、自由、浪漫。
邱易坐在那里,忽然意识到,自己并不讨厌这个吻。
她以为自己会立刻抗拒,会难过,会觉得这是对邱然的背叛。可事实上,在最初的僵硬之后,她感受到的是一种很陌生的、微弱的好奇。
她还活着。
可以认识这些奇怪的人,然后奇怪的人因为她活着而高兴到想吻她。
caio仍然在等待她的回应。
邱易深吸一口气,慢慢说:“youshouldaskfirst.”
caio立刻点头:“yes.ishould.”
“always.”
“always.”
她看着他,停了停,又说:“andicansayno.”
“yes.”他说,“ofcourse.”
“evenifisaidyesbefore,icanstillsaynolater.”
caio愣了一下,随即认真点头:“yes.always.”
她看着他被海水打湿的卷发,看着他晒得发亮的肩膀,看着他那张既东方又南美的脸。美丽却不太靠谱,像今天出现在这里,明天就可以消失在另一片海滩。
她知道这不是爱情。
至少不是对邱然那样的爱。
可她也知道,她此刻并不想逃开。
于是她说:“nowyoucanask.”
caio怔住,过了两秒,他的眼睛慢慢亮起来。他坐直一点,很认真地看着她,用蹩脚的中文问:
“邱易,我可以吻你吗?”
他的发音很别扭,“吻”字说得像“问”,令人发笑。
邱易也确实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却忽然有点热。
她看着caio,说:“可以。”
caio的动作很轻,他慢慢靠近,给了她足够反悔的时间。
邱易没有后退。
他们在傍晚的海边接吻。
这一次,邱易闭上眼,轻轻回应了他。
海水漫过脚踝,夕阳落在他们肩上,远处有人欢呼,有人笑,有浪板被拖上岸,沙滩上响起一阵模糊的音乐声。caio的吻仍然带着海盐味,温热、莽撞、心动。
吻结束时,caio退开,看着她,笑得有点傻。
邱易低头,耳根慢慢红了。
“don’tsmilelikethat.”她说。
“likewhat?”
“likeanidiot.”
“iamhappyidiot.”
邱易被他逗笑,抬手把水泼到他脸上。
caio大笑着躲开。
他们像两个刚从浪里爬出来的小孩,在浅水区幼稚地泼了一会儿水。邱易笑得很厉害,笑到胸口发疼,笑到眼泪都快出来。
晚上她如约给邱然打电话。
她站在俱乐部门廊外,背靠着墙,看着后院里caio正坐在旧沙发扶手上,和卢卡斯争论一只海龟有没有哲学思想。
电话那头,邱然的声音似乎有些疲惫,大概是刚下夜班,他问她今天怎么样。
邱易握着手机,唇上还残留一点海水的咸。
她沉默了两秒,忽然落下泪来,说:
“哥,我今天亲了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邱然的沉默让她感到熟悉,熟悉的害怕,熟悉的无措和慌乱。
邱易靠在墙上,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明明那个吻没有伤害她,明明caio问了,明明她也答应了。
“你生气吗?”她问。
邱然没有立刻回答。
后院里,caio不知道说了什么,卢卡斯大笑起来。那笑声很明亮,和电话里的沉默形成一种近乎残忍的对照。
过了很久,邱然才低声问:“你愿意的吗?”
邱易的眼泪掉得更凶。
她用力点了一下头,又想起他看不见,才哽咽着说:“嗯。”
“你觉得害怕吗?”
“不害怕。”她说,“他一开始没有经过我同意,但他道歉了。后来他问我了,我说可以。”
邱然那边又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那就好。”
她忽然蹲下来,背靠着门廊的墙,把脸埋进膝盖里。
“可是我哭了。”她说。
“嗯。”
“我不知道为什么哭。”
“没关系。”
邱易用手背擦眼泪,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我没有不喜欢。”她说,“也没有后悔。可是我一想到要告诉你,就很难过。”
那头又不说话了。
过了很久,邱然问:“他是什么样的人?”
邱易想了一会。
“很怪。”她说,声音还哑着,“他是中国和巴西混血,中文很烂。自称海龟救援志愿者兼摄影师,其实没有固定工作,到处玩。”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邱然说:“听起来很不靠谱。”
邱易哭着笑了一声。
“是很不靠谱。”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正好转过头来看她,大概发现她在哭,脸上的笑慢慢收起来。他似乎想过来,又被邱易抬手制止。
他停住脚步。
邱易移开视线,继续对电话那头说:“但是他很好玩。很开朗。会说很奇怪的话。他说我像刚出生的小海龟,方向不太对,但很努力。”
她听见邱然轻笑了一下。
“这句倒是挺准确,像小海龟。”
邱易吸了吸鼻子。
那一点被眼泪浸透的沉重,因为这句玩笑稍微松开了一点。
她又安静下来。
“哥。”她低声说,“我是不是很坏?”
“不是。”
邱然回答得很快。
“可是我说过我只想要你。”
“那是那时候的你。”
“可现在也还是。”
她说完,自己先怔住了,忽然发现这两件事竟然同时存在。
“我不知道怎么回事,哥。”她说,“我明明还喜欢你,可是caio亲我的时候,我没有讨厌。我甚至觉得……我觉得我也想知道那是什么感觉。”
邱然很久都没有说话,久到邱易以为他已经挂断电话。
可她还能听到他的呼吸。
“小易,这是正常的。”他说。
邱易怔住。
“正常吗?”
“嗯。”
“可是我觉得很对不起你。”
邱然的声音低了一点:“你没有对不起我。”
邱易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邱然说:“我们已经说好了。你可以遇见别人,也可以喜欢别人。只要是你真心愿意,不是因为寂寞,不是为了忘了我,也不是为了报复我。”
邱易哽咽着说:“我没有。”
“那就好。”
“可是你会难过吗?”
邱然没有正面回答,他说:“这是我的事。”
“不对,”邱易抹了抹眼泪,“我的所有事、所有想法都告诉你了,我们之间要平等,要公平一点。”
邱然沉默片刻,低声说:“那我说实话。”
“嗯。”
“我现在很难受。”他说。
她的心像被紧紧攥住。
“很嫉妒,也很不想听你讲这些。”邱然的声音很轻,“但我更不想你因为我,觉得自己肮脏,或者觉得自己背叛了我。”
过了很久,邱易才小声说:“我不想骗你。”
“我知道。”
“以后也不想。”
“嗯。”
“但我也不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那就发生了再告诉我。”
邱易吸了吸鼻子:“你每次都能听吗?”
邱然没有马上回答。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邱易忽然明白,这个要求也许很残忍,于是她很快说:“你也可以说不听。”
邱然低声说:“我想听。”
他似乎是下定了决心,在电话那头长呼了一口气,重复道:
“以后也要告诉我,邱易。”
“好。”
她抬头看向后院。
caio仍然站在那儿,没有走过来。他似乎很担心,但没有打断她。他和卢卡斯说话时那种散漫劲儿都收了起来。
很久以后,她说:“哥。”
“嗯。”
“今天超过十分钟了。”
邱然低声说:“嗯。”
“你要去补觉了。”
“好。”
他们却谁都没有挂。
又过了一会儿,邱易很轻地说:“我很爱你。”
邱然的声音有些哑。
“嗯。”
他说了晚安。
电话挂断后,邱易仍然蹲在原地,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哭红的眼睛。
caio走过来,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cani ecloser?”他问。
邱易抬起头看他,忽然想笑,眼泪却又先掉下来。
她点点头。
caio在她旁边蹲下,把一瓶未开封的水放到她手边,过了一会儿,他用中文很慢地说:
“你哭了很累。喝水。”
邱易拿起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水是常温的。她又想起邱然,他总是不准她喝加冰的饮料,一年四季她都只能得到常温水。
于是眼泪又掉下来。
caio轻轻叹气,坐到她旁边的地上,陪她一起看着后院晃动的灯。
“是你喜欢过的人。”他的语气很肯定。
邱易笑起来,点点头。
“i’mjealousand伤心.”他的表情倒是很平静,“whatdidyousaytohim?”
邱易看向他。
他的英文带一点巴西口音,尾音总是轻轻往上扬。他说自己嫉妒,自己难过,竟然也说得很开朗。
“我说我今天亲了你。”她说。
caio挑了挑眉,似乎很意外,又立马笑起来。他的心思总是向阳的,总能往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散。
“goodjob!”
邱易:“?”
“你saidyoukissedme.”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notikissedyou.”
邱易一怔。
caio脸上带着笑,眼神很亮。
“所以,”他慢慢说,“youwantedittoo.”
邱易觉得,她的心里同时有两片天气。
一边下着雨,一边又有很不讲道理的太阳照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