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三章 水中望月

      雪千寻在木屋里坐了一盏茶的功夫,便站起身,快步走到瀑布前。
    水声轰鸣,雾气扑面,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滑不留手。
    “小白,”她仰望了瀑布半晌,转过身来问道,“这瀑布的下游,你的那位『姐姐』,可有去探过?”
    小白回答:“下游……就在通往峡谷秘径的附近,姐姐常去,但是每次回来都神色凝重,好些天才能缓过神来。”
    决定下得很快。她只思虑了片刻便道:“带我去看看。”
    沿著溪流而下,到了绝壁前。
    清可见底的水潭出现在眼前。水面如镜,倒映著绝壁上垂落的藤蔓,却看不见自己的影子。
    潭底幽暗,隱约可见一道裂缝,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正无声地吞吸著水流。
    那裂缝之下,是通往地下暗河的水道。
    “你要下去?”小虎从玉佩中探出脑袋,看了一眼水潭底幽暗的洞口,缩了缩脖子,“本尊觉得……可以从长计议。”
    “没有时间从长计议了。”
    雪千寻解开外衣,只穿贴身短褐,將玉佩系在腰间,“我要知道答案,安歌更需要个答案,他等不了。”
    小白欲言又止。
    灵犀也探出头来,语气凝重:
    “千寻姑娘,暗河之中凶险难测。老夫和小虎毕竟只是魂体,真遇上什么,未必挡得住。”
    “我知道。”雪千寻深吸一口气,纵身跃入潭中。
    水冷刺骨。
    她屏住呼吸,奋力下潜。水道很长,很深。
    越往下越暗,阳光早已透不进来。四周渐渐陷入黑暗,唯有玉佩发出一团微光,勉强照亮前方。
    终於,前方出现一处裂缝,刚好容一人通过。
    水流从这里涌出,带著巨大的吸力。雪千寻抓住岩石边缘,稳住身形,侧身挤了进去。
    裂缝很窄,两侧的岩石刮擦著她的肩膀,传来阵阵刺痛。她咬著牙,一点一点往前挪。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忽然开阔。她浮出水面,大口喘气。
    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小虎的微光幽幽照著,勉强勾勒出三尺方圆的轮廓。
    她用尽力气爬上了岸,膝盖磕在湿滑的石头上,生疼。脚下是平整的岩石地面,她终於从暗河里出来了。
    空气潮湿而冰冷,带著一股说不出的腥味。
    雪千寻沿著岸边的岩壁往前走。
    她的左侧是湿漉漉的石壁,右侧三尺开外便是暗河——
    黑漆漆的河面在脚下不远处缓缓流淌。
    远处,有滴水声传来,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的黑暗中忽然出现了一点微光。
    不是小虎的光芒。那是一种幽蓝色的、冷冽的光,从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像萤火,又像星子。
    雪千寻走近,看见石壁上长著一簇簇苔蘚,细如髮丝的茎秆顶端缀著米粒大小的光珠,蓝盈盈的,在黑暗中轻轻摇曳。
    越往前走,这样的苔蘚越多。星星点点,从岩壁蔓延到穹顶,从脚下延伸到前方。
    幽蓝色的光芒连成一片,將整个地下空间照得朦朧而虚幻。
    “这是……上古青萤苔。”
    灵犀的声音从玉佩中飘出,带著一丝惊讶,“老夫以为这种东西早该绝跡了。
    它们只生长在灵气浓郁却与世隔绝的地方,靠著汲取地脉中的灵力存活。一旦见光,就会枯萎。”
    雪千寻伸手想触碰,指尖还未靠近,那苔蘚便微微收缩,光芒暗了一瞬,像是受惊了。
    “別碰。”灵犀急道,“青萤苔敏感得很。它若缩回石缝,这洞穴就真要黑了。”
    雪千寻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沿著走廊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前方忽然豁然开朗。
    走廊到了尽头。
    她走出狭窄的通道,踏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头顶的穹顶高得几乎看不见,钟乳石从高处垂下来,像倒悬的石笋,在青萤苔的蓝光中泛著湿润的微光。
    洞穴的地面不再是平整的岩石,而是坑坑洼洼的,遍布著大大小小的石坑和裂缝。
    细细的水流从岩壁的缝隙里渗出来,在地面上蜿蜒爬行,匯成一道道浅浅的溪流,又一同流向暗河。
    “这是……”她环顾四周,目光所及,洞穴比她想像的还要大。
    青萤苔遍布整个洞穴,將这里照得如同深夜的旷野。
    有的攀附在钟乳石上,像一根根发光的立柱;有的从穹顶垂下来,如帘如幕,光影流转;有的漂浮在水洼里,隨著微风轻轻晃动,像一盏盏小小的灯笼。
    小虎探出脑袋,左右张望,眼睛瞪得溜圆:“这地方……还真是令本尊有些意外,一只异兽不见,连条鱼都看不见!”
    “事出反常必有妖!”灵犀从玉佩中飘出,悬在半空,目光扫视四周,神色凝重,“你们听,水声……不止一处。”
    雪千寻侧耳倾听。
    果然除了脚下这些细小的溪流,洞穴的更深处,还有隱约的水流声。
    不是一道,是很多道。
    “这个暗河系统,比老夫想的要复杂得多。
    老夫可以確定,这个暗河,不止一个入口。
    灵犀的声音变得凝重,“百花谷的水,峡谷尽头的水,甚至黑森林深处的暗流,可能都匯聚到了这里。
    也许,整个黑森林的地下水,都在这里交匯。”
    “哪又如何?”小虎不屑道,“大惊小怪!妖呢?我怎么闻不到一点妖的气息?”
    雪千寻没有说话,继续往里走。
    两侧的岩壁上开始出现奇怪的痕跡——
    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人为刻上去的。一道道线条,一个个符號,密密麻麻,布满了整面岩壁。
    “这些是什么?”她伸手触摸,指尖感受到石壁上的凹痕。
    灵犀飘近,仔细辨认,声音渐渐凝重:“这是……符文。上古符文。”
    “什么符文?”
    “老夫也不完全认得。”
    灵犀皱眉,“但看这布局,像是一道阵法——很大很大的阵法。
    老夫只是猜测,但这个法阵的规模……也许超出想像。甚至整个黑森林的地下,都在它的覆盖之中。”
    雪千寻的心跳快了起来。
    她沿著岩壁往前走,借著微光,一处处察看。
    那些符文有的已经模糊不清,有的还依稀可辨。
    她看不懂,但她能感觉到——
    石壁里有什么东西在流动,像是一股微弱的力量,顺著符文的纹路,缓缓向暗河深处流去。
    “水在运送东西。”灵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还记得老夫说的吗?”
    雪千寻点头。
    她继续往前走。洞穴越来越深,头顶的钟乳石越来越密,水滴声越来越响。
    忽然,她的脚步停住了。
    前面的岩壁上,有一处与眾不同的刻痕。不是符文,不是线条——而是一个字。
    一个她最熟悉的字。
    “雪。”
    那个字刻在石壁上,笔画清秀,却带著深深的力道。
    字的旁边,还有一朵花的图案——五瓣,简洁,像是不经意间隨手画下的。
    雪千寻的手按在那个字上,指尖微微发抖。
    “这是……”
    “是她刻的。”
    灵犀的声音很轻,“是『雪』。”
    雪千寻闭上眼睛。
    她想像那个画面——
    一个白衣女子,站在这里,伸出手指,在石壁上刻下自己的名字。
    她不是在告別,也不是在留念。她只是好奇,好奇这条暗河的尽头通向哪里,好奇那些符文背后的秘密。
    於是她来了,刻下自己的名字,然后继续往前走。
    就像现在的自己。
    她睁开眼,看著那个“雪”字,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自己为什么叫“雪千寻”?
    雪——
    也许就是不要忘了自己是“雪”?
    千寻——寻什么?
    她只记得养父叫她这个名字,却从未解释过为什么。后来养父被幽冥殿的人杀害,她再也没有机会问了。
    是巧合吗?
    还是养父知道些什么?
    “千寻……”
    她低声念著自己的名字,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字,嘀咕道:“写得倒是不错,比本尊的爪子印好看。”
    雪千寻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
    暗河忽然拐了一个弯。
    她转过弯道,眼前开阔无比——
    一个巨大的地下湖。
    湖水幽黑,深不见底。
    湖面上漂浮著淡淡的雾气,雾气中隱隱有光纹流转,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下游动。
    湖四周,隱约可见多个洞口。每个洞口都有溪水流出。
    “那些洞……”小虎伸长脖子,“通向哪里?”
    灵犀没有回答——
    它的猜测对了十之八九,却没必要与小虎多费口舌。
    雪千寻蹲下身,伸手触碰湖水。
    冰的。不是普通的水温,而是一种直透骨髓的寒意。
    她的指尖刚碰到水面,一股力量便顺著手指窜了上来,像无数根针扎进经脉。
    她猛地缩回手。
    就在这时,湖面上的雾气忽然动盪起来。
    那些光纹开始剧烈闪烁,忽明忽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深处被惊醒。
    整个洞穴都在震颤,钟乳石上的水滴纷纷坠落,发出密集的、像鼓点一样的声响。
    “退后!”灵犀厉声道。
    雪千寻没有退。她盯著湖面,心跳如鼓点。
    雾气向两侧翻涌,像一只无形的手將幕布缓缓拉开。
    湖水的顏色在变化——
    从幽黑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碧绿,越来越清澈,越来越透明,像是有什么力量正在將水中的杂质一层层涤盪乾净。
    然后,她看见了——
    月亮。
    一轮圆月,倒映在水中。
    不是模糊的光影,而是清晰的,完整的,散发著清冷银辉的月亮。
    月光从湖底深处透上来,照亮了整个洞穴,照亮了钟乳石,照亮了岩壁上的符文,也照亮了雪千寻的脸。
    可这里是地下。
    头顶是岩石,是数十丈的山体。月亮从何而来?
    “这是……”小虎从玉佩中探出脑袋,瞪圆了眼睛,“本尊眼花了吧?”
    话音未落,湖面又是一阵荡漾。
    月亮旁边,出现了山。
    山势险峻,直插云霄,在月光下泛著银色的光芒。山腰处隱约可见飞瀑流泉,有云雾缠绕,有无数飞鸟掠过。
    那不是倒影。倒影不会如此清晰,不会如此生动,不会让岸上的人觉得——
    只要跳下去,就能站在那片山巔之上。
    “难道是……传送通道。”灵犀的声音发紧,带著一种少见的激动,“这湖水,连接著另一个地方?”
    雪千寻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见山峰之间,隱约有宫阁楼台,有蜿蜒的石径,有飘落的桃花。那画面太过真实,真实到她几乎能闻到山间的风、听到远处的钟声。
    “这是哪里?”
    她的声音有些发颤。
    灵犀没有回答。他只是死死盯著湖面,眉头拧成一团,像是在辨认什么极为遥远的记忆。
    雪千寻盯著那片倒映中的天地,心跳越来越快。
    那山峰的轮廓,那宫阁的布局,那桃花的顏色——
    她的心臟忽然剧烈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击中。
    “我见过。”她脱口而出,声音低得几乎连自己都听不见。
    “什么?”灵犀转过头。
    “我见过这个地方。”
    雪千寻的手按在眉间,那里的紫光在疯狂跳动,“在梦里……不,不是梦。是幻境,不对……我……我想不起来了。”
    她拼命去想,可脑子里只有一片模糊的光影,像隔著一层纱,什么都看不清。
    湖面上的景象开始变得不稳定。月亮在颤动,山峰在扭曲,像是有什么力量在干扰。
    然后——
    笑声。
    从湖底深处传来,好似穿过数万里的距离,穿过层层叠叠的空间,飘进这个洞穴,飘进雪千寻的耳朵。
    低沉的,断断续续的。
    像冷笑。
    又像是哀怨。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幻觉。
    可它就在那里,从水中那轮明月的背后传上来,从那些山峰的阴影里传上来。
    小虎“嗖”地缩回了玉佩。
    雪千寻的头皮一阵发麻,手按在剑柄上:“谁?谁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