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1章 新岁將至

      第391章 新岁將至
    朔风卷著碎雪肆虐於荒原之上,风啸仿佛幽魂淒切的呜咽。
    黑石部落的十三个百人队,列阵肃立,整装待发。
    战士们穿著狼皮、狗皮的袍子,腰间悬著发亮的骨柄长刀,肩头斜挎硬木长弓。
    那一张张面庞,被风霜刻出了粗糲的沟壑,肤色黝黑,身形却极显魁梧。
    他们垂落的髮辫上大多缠绕著兽骨配饰,隨著风轻轻晃动著,透露出一种桀驁的野性。
    他们的马都是精挑细选的良驹,未必是最雄俊高大的战马,却都是耐力绵长,適合长途奔袭,而且粗饲杂粮、寻常野草都能应付的牧马。
    因为此番远征皆是轻骑小队,以奔袭劫掠、以战养战为术,所以全军皆轻装上阵。
    每名战士的马背上,仅捆绑著一张制加厚的兽皮睡袋,皮质粮袋中则收纳著风乾的肉脯和凝脂般的奶膏,还有少量御寒的烈酒,余此再无其他辐重。
    十三个百人队,其中左厢大支抽调了五队,黑石本部派出了八队。他们的亲人正为他们饯行。
    正旦佳节將近,家中的顶樑柱却要远赴战场,离別伤感縈绕在人群之间。
    可那伤感之下,却又藏著他们家人滚烫的期盼,盼著他们能满载而归。
    十三位百骑將列队上前,站在桃里夫人、阿依慕夫人及一眾部落长老们身前。
    他们躬身接过可敦和阿依慕夫人递来的酒碗,將碗口酒一口喝乾,纷纷上马。
    一时间人喊马嘶响彻雪原,十三支队伍如群狼出猎,分头扎进茫茫白色荒原,消失在风雪深处。
    此一去,他们或是埋骨雪原,来年融於冻土化作山河养分;或是掳了牛羊、敛了財货、携奴婢凯旋,为他们的家人挣回一份丰厚的財富。
    远征玄川的冬猎队伍彻底消失於天际,送行的牧民们扶老携幼,缓缓散去,空旷的雪原再度归於冷寂。
    桃里夫人款款走向阿依慕。桃里身著一袭雪白的狐裘,华贵素雅,乌髮高挽,露出一张天生的娃娃脸。
    少女的清甜稚气与妇人的嫵媚成熟交融一体,產生了一种独特韵味。
    阿依慕则是一身玄黑貂裘,身姿挺拔修长,气质矜贵清冷,与她有著截然不同的气质0
    “阿依慕~”桃里的嗓音软糯婉转,带著几分的慵懒笑意。
    “沙伽带走的可都是你左厢的青壮,你的左厢,竟然还能抽调五个百人队远征玄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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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嘖嘖嘖,为了你男人,可是真够拼的。”
    阿依慕夫人嫣然一笑:“我男人嘛,我当然全力支持,他好,我就好,我有什么不捨得呢?
    倒是可敦你,黑石本部居然只出了八个百人队,怎么,本部现在这么缺男人么?”
    桃里夫人眉尖儿轻,幽幽一声嘆息,柔弱的少女气息愈发明显。
    “没办法呢,谁叫人家是部落的可敦呢,我要守护整个部落的安危,怎么可以孤注一掷?
    倘若有人趁我本部空虚,前来偷袭,那我岂不是万死难辞其咎?”
    阿依慕嫣然頷首:“也是,族长大人年方四岁,就算他十八岁执政吧,可敦你也得再熬十四年。想想还真是————,要辛苦很久呢。”
    阿依慕语气唏嘘,但她笑得很甜,实在看不出她是在同情桃里,还是在幸灾乐祸。
    桃里夫人忽然也笑了,少女感消失,黠笑中透著一种妖嬈的媚意。
    “何止辛苦,我还空虚寂寞冷呢。”
    她忽然踮起脚尖,凑近阿依慕耳畔,气息温热,语声轻佻:“既然你这般心疼姐姐,等你男人来时,不如你把他借我几日,让姐姐的被窝,也暖和暖和?”
    阿依慕白皙如玉的面颊骤然一红,冷斥道:“你无耻!”
    桃里夫人咯咯娇笑起来,她摇曳生姿地转身而去,一边走,一边衝著身后的阿依慕,扬了扬她的小手。
    “真小气,姐姐我想要什么,自己会取,真当我会求你不成?”
    阿依慕折返左厢大营时,心情还是有些鬱郁,女人的直觉告诉她,桃里夫人那句话,似乎不是一句荤素不忌的玩笑。
    阿依慕下了马,迈开修长的双腿,走向自己的寢帐,行至帐前,一道窈窕顾长的身影骤然映入眼帘。
    少女眉眼与她有六七分相似,清冷疏离,一见阿依慕,那少女下意识一个转身,就想绕向旁边一顶毡帐的后面避开她。
    “伽罗。”阿依慕出声唤道。
    少女脚步一顿,无从避让,只得屈膝行礼,声音冷淡:“母亲。”
    阿依慕露出亲切的笑容,柔声道:“陪娘到帐里坐坐。”
    尉迟伽罗低应一声,眉眼清冷,一脸疏离地跟在她的后面。
    寢帐之內暖意融融,铜盆中炭火灼灼,跳动的火光碟机散了冬日严寒。
    矮几之上,摆著奶酪和乾果。
    阿依慕让女儿坐下,殷勤地为她斟上热著的马奶,柔声细语,关切询问她的饮食起居、日常琐事。
    伽罗虽是有问必答,言辞却极简单,“嗯、好、尚可、不冷、无碍————”
    她就没说过超过两个字的话来,那种刻意的疏远如一层薄冰,横亘在母女之间,让阿依慕心口发闷,酸涩难言。
    可她心里也委屈,这能怨我么?
    我当时都寻死了,我服了毒,躺在那等死,可那无赖————他说趁热————
    阿依慕忍了忍心头气,小心翼翼地道:“伽罗,你年岁渐长,也该定下一门亲事了。
    过了这个冬天,娘便打算为你挑选良人。草原各部英豪,若有你心悦之人,娘定亲自为你说合,不知你————可有中意之人?”
    伽罗淡淡一笑:“多谢母亲关心,女儿不敢有心悦之人。”
    阿依慕腾地一下,俏脸飞红,强忍怒气道:“什么叫不敢有?”
    尉迟伽罗缓缓抬眸,一双相似的清冷眼眸望向母亲,眸中透著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誚。
    她就那么看著,一句话也没说,又像是什么都说了。
    这死丫头,是说你若有了心悦之人,娘就会抢?
    阿依慕气个半死,偏偏发作不得,许久,才强忍怒气,道:“你出去吧。”
    “女儿告退。”伽罗神色未变,从容起身,向她行了一礼,转身便走了出去。
    阿依慕颓然坐於毡垫之上,对於如何修復与女儿的关係,她是真的没有办法了。
    她知道女儿心里不舒服,可当时那般情形,她有第二个选择吗?
    要救左厢大支,要和於阀结盟,也只有她才有这个资格。
    而且,时至今日,她早已没了当初被迫奉献的委屈,反倒对那个男人千肯万肯了。
    然而女儿却为此一直耿耿於怀,她现在真是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阿依慕更加思念杨灿了,如果他在身边,自己便可以对他说一说心中的委屈。
    尤其是,她相信,再大的麻烦,她男人也一定有办法解决。
    嗯,下次见到他,和他说说。
    阿依慕想著,想到那个强大的男人,唇角不自觉地便逸出一抹甜甜的笑。
    苍狼峡,两山对峙,峭壁嶙峋,寒风穿谷而过,发出悽厉的呼啸。
    峡谷之外的茫茫雪原上,数百顶低矮兽皮帐篷连片排布,这里便是符乞真部的临时大营。
    帐篷外皮凝著厚霜,边角被狂风扯得紧绷,不少篷布磨损破裂,露出內里泛黄陈旧的毡层。
    他们帐內有生火取暖,虽身处冰天雪地,將士们暂且並无冻毙之忧,可取暖的柴薪,已然日渐匱乏了。
    中军大帐內,军需官向坐在厚皮毡垫上的符乞真低声稟报著:“大人,柴禾愈发难以收集了。
    这苍狼山脉朝向草原一侧的林木本就稀疏,连日砍伐之下,几乎伐尽了。
    如今取材,得去一二十里外的山上。咱们这是西坡,山上冰雪尤其厚重。
    今日砍柴时,就有三名士卒失足坠落崖坑,一人当场殞命,两人多处骨折。”
    符乞真静坐不动,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不语。
    军需官舔了舔乾涩的唇角,硬著头皮继续稟报:“除此之外,凤雏城转运的粮草大幅缩减,军中存粮不多了。”
    “粮草为何削减?莫非粮道遭人劫掠?”符乞真眼眸骤然一寒,沉声发问。
    军需官道:“一是因为,道路冰封泥泞,粮草运输迟缓;二是因为,押粮官说,阀府那边近期集中调拨物资补给慕容楼部。
    咱们这边,就得延后一些,不是没粮,是没有足够的车马雪橇。”
    “他娘的!凭什么?”
    符乞真愤然低骂一声,猛地起身,烦躁地在帐中来回踱步,如同困於牢笼的一只野兽0
    “难道老子不是在替他慕容家打仗,凭什么厚此薄彼?”
    军需官壮著胆子,压低声音劝道:“老舅,眼下临近正旦了,將士们思乡心切,军心浮动。要不,咱们退兵吧?”
    符乞真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道:“我们受阻於苍狼峡,寸步未进、寸功未立,消耗粮草无数,就这么灰溜溜地撤了?”
    军需官苦笑,无奈地道:“舅啊,苍狼峡隘口地势险要,易守难攻,我们又没有重型攻城器械。
    仅凭山中伐木製成的粗劣云梯,咱们得住里边填多少人,才能攻破关口?
    要是,咱们的勇士都打光了,慕容家会不会像他们对待黑石部落一样,给咱们来一个过河拆桥?”
    符乞真没有回话,但脚下的步伐,却渐渐缓慢而沉重起来。
    一边是难以攻克的险关,一边是日渐涣散的军心、一边是不断缩减的粮草,一边是无功而返的难堪。
    这一刻,他忽然心生悔意,悔不该接下这千里奔袭、奇袭於阀腹地的艰难任务。
    苍狼峡关隘,依峭壁而建,就地取用青灰岩石,依山造势,浑然天成。
    峡谷两端各设一座城关,一关若破,尚可退守二关,层层设防,防御密。
    此关出自秦墨工匠之手,构筑精妙。
    关口扼守两山要害,借天然山势缩减人工成本,耗时不长却坚固无比。
    墙体以山石混合糯米灰浆夯筑,石缝咬合紧密,坚硬胜似精铁。
    隘墙隨山势曲折延展,墙垛错落排布,暗处暗藏高台伏击点。
    隘口外侧通道狭窄,大军难以列阵铺开,若无大型攻城器械,根本无法对城关造成有效损伤。
    凭藉此天险,尉迟沙伽驻守此关,过得轻鬆从容,毫无压力。
    这一日,一支人马自后谷缓缓行来,停驻在西关隘口之下。
    听闻是总戎府派来的人马,尉迟沙伽即刻亲自赶来相迎。
    来人是总戎府派来的,总戎使是杨灿,他爹派来的人,他自然不会怠慢了。
    沙伽还是个少年,都不到接掌左厢大支的年龄,身怀于闐王族血脉的他,眉眼深邃,五官立体,骨相皮相皆是上乘。
    他承袭了母亲阿依慕冷调瓷白的肌肤,纵使久驻苦寒关隘,面庞依旧细腻莹润,无半分风霜粗糙。
    再加上他眉骨纤巧,眉眼清浅,清冷魅惑的美感糅合雌雄难辨的柔和,容貌绝色动人0
    拔力末被部下搀扶著,笨拙地挪下马背。
    这位部落首领养尊处优的,体態如今极为肥硕。
    他喘了几口粗气,抬眼向城关上望去,就见一个美丽少女,穿一身黑底镶鞣皮战甲,肩头堆叠著蓬鬆的白羊皮围肩,腰悬一口鎏金鞘的弯刀,英姿颯爽地从关隘之上一步步走下来。
    拔力末顿时吃了一惊,失声道:“此地怎还有女子在军中?”
    负责协守苍狼峡的拔力部落长老拔略贺略显尷尬,连忙拉拉他的衣袖,小声道:“首领,他就是尉迟沙伽,男的,他是男的,就是生得柔美了一些。”
    “他就是沙伽?男的?”拔力末先是一愣,然后,更兴奋了。
    不等尉迟沙伽走下最后一级石阶,他便咧开大嘴,哈哈大笑著便迎了上去,一双肥厚的大手,紧紧攥住少年,用力摇了摇。
    “你就是黑石左厢的沙伽少爷?我是拔力部落的末呀!”
    拔力末开怀大笑道:“我家三女,年方十三,你尚未娶亲吧?就算娶了,也不打紧,大丈夫何患有妻?
    听说待战事结束后,你部人马就要常驻在这片本属我部的草原上?这是多大的缘份吶,不如我把小女许配给你,咱们亲上加亲!”
    尉迟沙伽听得一脸茫然,我爹派他干嘛来了?给我说亲?
    尉迟沙伽感动了,我爹心中,果然有我。
    拔略贺连忙乾笑著打断:“首领,崔夫子特意嘱咐过,让咱们儘快反击,驱逐符乞真部人马,说亲这事儿,你看是不是————”
    “哦!对对对!”
    拔力末一拍脑门,对尉迟沙伽大声道:“总戎府有令,叫咱们开始反守为攻,打退符乞真那老狗,过个太平年。
    那咱们就好好合计合计,先赶走符乞真,然后再谈正事。”
    符乞真还在苍狼峡外迟疑於进退之间,符乞罗刚刚逃到凤雏城,才喘过一口气儿,玄川部落,便迎来了接踵不断的打击。
    牛屎巴沟,是玄川部落一个小支选择的冬窝子,这是一处很不错的越冬棲息地,可以容纳四十余帐,共计两百多的人口过冬。
    部落再大,平时游牧,冬季棲息,也需要分散开来。人一多,草原上的贫瘠资源,便无法供他们生存。
    黑石部落拥有一块可以让数千人聚居於一起的风水宝地,当初那也是在一场场血腥廝杀中保下来的。
    各个部落冬天的时候,族人会相对集中,以十几帐、几十帐不等的规模各自聚居成落,每个冬窝子之间相距数十里乃至上百里。
    这也正是黑石部落的百骑小队可以自由穿梭,实施冬狩的原因。
    是夜,雪光暗沉,灰濛濛的天际飘著细碎雪沫,无声洒落,覆满整片牛屎巴沟。
    ——
    四十多顶牛皮毡帐错落排布在沟壑之间,篷顶压著厚雪,边角凝著尖锐冰棱。
    一条黝黑的牧羊犬蜷缩在草垫之上,四肢收拢,將口鼻埋入腹下暖毛,抵御凛冽寒风。
    圈栏之內,牛羊扎堆依偎,有的缓慢反芻,有的静默休憩,一派安寧祥和的冬日景象。
    骤然之间,牧羊犬猛地纵身跃起,脖颈鬃毛根根倒竖,眸光凶狠,死死盯住远处黑暗,高亢凌厉的犬吠骤然划破寂静。
    犬吠惊得圈栏中牛羊躁动奔涌,远方旷野隱约传来几声狼嗥,悽厉苍凉。
    毡帐之內,青壮男子闻声率先衝出,有人仓促繫著腰带,手中提著长刀。
    “取弓箭!燃火把!怕是狼群来袭!”听到远处狼叫,马上有人用鲜卑语高声呼喊起来。
    可他还没有说完,声音便戛然而止,脸色陡然变得极为难看。
    他感觉到了,地面在微微颤动,那是无数马蹄践踏造成的效果。
    不是狼群,是人马!
    黑灯瞎火的,竟然有不下百人,骑马而来,那就意味著,他们將要遭遇的,比狼群还要可怕。
    “敌袭!快,老少爷们,全都起来,敌袭!敌袭!”尖锐的嘶吼穿透风雪,响彻聚居地。
    毡帐尽数掀开,男女老幼衣衫散乱,仓促抓起刀矛弓箭,狼狈衝出帐外。
    未等眾人站稳,漫天箭雨自黑暗中倾泻而下,无差別扫向人群,悽厉的惨叫声接连响起,不断有人倒地殞命。
    箭雨过后,一眾骑士策马衝锋,雪亮马刀在夜色中泛著冷寒银光。
    他们一手控韁,一手挥刀,双脚紧扣马蹬,身形悬空,反覆凿穿营地,来去如风,杀伐利落。
    两百多人口的聚居地,能抽调出来的青壮也就三四十人,且皆是睡梦之中仓促应战,根本无法抗衡这群凶悍的铁骑。
    这些突袭的骑士只是两个凿穿,整个营地便溃不成军了,剩下的牧民无论男女老幼,纷纷扔下兵器,跪在雪地里,双手高高举著。
    他们放弃了抵抗,投降了。
    一些骑士仍然在营地里游走、巡弋著,另有一些骑士下了马,开始缴械,把牧人按照男女老幼分类圈管。
    有那头脑灵活的老牧人看到这种安排,心中便隱隱猜到了什么,脸色顿时惨白,但他一句话都不敢说。
    因为,不说话,女人和孩子还能活,乱说话,所有人都要死。
    果不其然,按照这些不明来歷的骑士严苛的標准,被挑选出来的算作“壮年”的那群人,约有五十多人。
    当他们被集中到一起后,四下里马上的骑士突然纷纷摘弓,不慌不忙地开始向他们攒射。
    已经下马的骑士握著刀枪,冷静地守在四周,敢有衝上去拼命的,便一枪捅死、一刀劈死。
    也不过盏茶功夫,那五十多个壮年男子,便被屠戮一空。
    老人、妇人与孩童相拥蜷缩,泪水满面,浑身颤抖。
    他们满脸是泪,眼神绝望,却並没有一个人鲁莽地衝出去,只是颤抖著,眼睁睁地看著他们的儿子、她们的丈夫、孩子的父亲,像牛羊一样被屠杀。
    当他们尽数倒臥於地时,地面已经被鲜血染透,只是在夜色里,无法看清它那触目的红。
    然后,那些杀人魔便开始冷静地安排,老人、妇人和孩子被关进了圈栏,和牛羊拥挤在一起,这样可以確保他们不会被冻死。
    百余名骑士开始换班休息,一半值宿,另外一半,则兴冲冲地跑进圈栏。
    他们举著火把,看见一个姿色尚可的妇人,便把她粗暴地拽出来,拖进不知原属於谁的毡帐。
    他们要干什么,不言而喻。
    三更过半时,这些骑士开始轮值交换。
    天亮的时候,他们让那些被蹂躪了一夜的女人开始做饭,他们把牧人都捨不得杀的牛羊宰了几十头,让妇人做成食物。
    一顿饱餐之后,他们又往皮囊里揣了许多块煮熟的牛羊肉,然后便开始了破坏。
    他们带走了一切轻便的值钱之物,掳走了健壮的牛羊、年轻的妇人、已经可以自理的孩童。
    他们分出十余人,押解著这些赤手空拳的女人和孩子,再让这些女人和孩子驱赶著牛羊,驮著能载走的一切,匆匆进入雪原。
    剩下来的骑士,开始焚毁帐篷、砸烂器具,把整个冬窝子里一切能用的东西全都毁掉,留下那些孱弱的老人,便跨上战马,扬长而去。
    近乎同样的事情,在玄川部落的地盘上,开始不断上演著。
    等玄川部落的人察觉异动,慌忙收拢聚居点、组织兵力围剿之时,惨重的损失已然无法挽回。
    银城,南门外。
    虽是寒冬腊月,可正旦临近,所以城门处仍是人流不息。
    百姓商贾往来穿梭,有人置办年货,有人趁年关商机牟利,车马喧囂,烟火气十足。
    城门一角,两辆覆著帷幔的轻便马车静静停靠著,数十名骑士牵马肃立在马车周围。
    显然,这是有大户人家要出城。
    其中一辆马车之內,两名女子对面而坐。
    其中一个,便是银城首富甘家的三娘子,甘雪卿。
    她身著月白锦缎袄裙,外罩滚绒狐裘,乌黑秀髮挽成垂云髻,仅簪一支素雅白玉簪。
    那气质温婉嫻静,书卷气韵浓郁,全无商贾女儿的市偿俗气。
    她对面的女子,便是白崖国的安琉伽王妃。
    安琉伽此刻也不是王妃装束,身披厚重的翻毛裘衣,头戴御寒暖套。
    她是粟特人,眉眼自带一种西域人的深邃轮廓,鼻樑高挺,眼瞳偏浅,颇显艷媚。
    粟特族人精於商贸、擅长算计,游走列国、贯通南北商道。
    甘家作为银城的顶级富豪,和粟特一族的豪商素有往来,安琉伽自然能搭得上关係。
    其实安琉伽离开白崖国后,最先隱匿於饮汗城,蛰伏二十余日。
    期间,慕容楼捷报频传,大军势如破竹,连克於阀城池。势头之猛,大有要在正旦节前,取上邽之势。
    眼见如此,隨王妃而行的王国谋士便劝说她,不如儘早与慕容氏接触,洽谈结盟事宜。
    眼下於阀颓势尽显,覆灭只在朝夕,大王那边必然不会和於阀接触,王妃这边不如果断出手,越早接触,便能谋取更多好处。
    安琉伽深以为然,她备了拜帖,打算正式登门拜访,求见慕容阀主。
    可就是在前往阀主府的路上,让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的跡象。
    她看到了粮车,那輜重车络绎於途,她的马车一路行去,对面路上一辆辆粮车,马载的、骡载的、驴载的、甚至还有牛载的。
    安琉伽初时还不觉怎样,可马车走著走著,她的心头却是驀然一跳。
    安琉伽马上派人向一位车把式打听了几句,得知他们竟是往代来运粮的。
    安琉伽顿时便觉不妙。
    於阀坐拥陇右沃土,粮草丰盈,素有“陇右粮仓”之称。
    慕容阀连战连捷,攻克数座大城,缴获的粮草本应足以支撑大军消耗。
    可是,寒冬即將来临,慕容阀却在向於阀那边不计代价地大量调粮。
    这是不是意味著,於阀虽然节节败退、城池连陷,但却是败而有序、溃而不乱?
    至少,於阀对於阀领地依旧拥有极为强大的控制力,他们打仗失败了,可是粮食这一至关重要的物资,却仍牢牢掌握在於阀手中。
    他们丟了城,都没丟了粮!
    凛冬將至,粮草便是大军命脉,於阀既然攥住了接下来的胜负关键,那么,慕容阀眼下的大胜,又算什么?
    这样想时,安琉伽的马车已经到了饮汗城阀主府前,安琉伽立刻吩咐继续前行,绕过阀府,那张拜帖,也被她在车中撕碎了。
    回到客栈后,她又住了几日,这回只派人专注于于阀对粮食的调度,如此又过数日,她对慕容阀目前的连捷局面,愈发不敢確信了。
    但要让她因此判断,居於劣势的於阀反能大胜,她的脑洞倒也不至於这么大。
    正因如此,她才决定,往西边走走,去了解一些更直接、更准確的消息。
    於是,她离开饮汗城,一路往西南走,最后落脚於银城,这是前往於阀代来城的最后一座大城了。
    安琉伽住进了银城甘家,搜集消息,静观时局。
    在大雪茫茫的时候,虽然慕容阀战爭失利的消息仍未传来,但之前那种频传的捷报,也是彻底消失了。
    这本身就透露著一种不寻常。
    於是,安琉伽决定继续西行,去代来城,到了那儿,她应该能获得更多更直接的情报,从而让她对慕容氏和於阀之间的这场战爭,做出一个更准確的评估。
    如今,便是她要启程前往代来的时候了。
    马车之中,甘雪卿將一份路引递至安琉伽手中,轻声浅笑:“琉伽姐姐,此去代来,需委屈你冒用我的身份。
    不过,甘家在慕容阀境內尚有几分薄面,凭此路引,沿途驛站关隘、守城士卒都会多加照拂,为你省去诸多麻烦。”
    “多谢卿儿妹妹。”安琉伽接过路引贴身收好,嫣然回笑,“此番叨扰多日,我欠你一份人情。”
    “你我情谊深厚,何须这般客套。”
    甘雪卿娇嗔了一句,便道:“雪天路滑,我便不耽误姐姐行程了,姐姐一路保重。”
    安琉伽道:“多谢卿儿妹妹,你我就此別过。”
    安琉伽从甘三娘子的车上下来,甘雪卿下车相送,二人执手,正要走向安琉伽的座车,就见远方路上,赶来一支人马。
    不过二十多人的队伍,穿著戎服,却是衣衫破烂,旗帜也无一面。
    这样一支明显的败军之旅,偏还护著一辆暖棚雪、一具黑色的棺材。
    如此一幕,自然格外引人注目。
    安琉伽和甘雪卿不由自主,都向那队残兵败將看去,就见雪橇马队到了城下停住,暖棚里便钻出一个白髮老者来。
    那老者满头白髮,脊背微驼,一张沟壑纵横的老脸,眼神空洞而麻木。
    他走下雪橇,抬眼看向银城,一时间老泪纵横,嘴唇哆嗦。
    看清老者面容的剎那,甘雪卿不由得娇躯一震,花容失色,惊呼道:“楼大人?”
    安琉伽听见这声称呼,心中顿生不祥之感,马上问道:“卿儿妹妹,什么楼大人?”
    寒风呼啸而过,吹散了甘雪卿的鬢边髮丝。
    甘雪卿死死盯著那个苍老落魄的老者,喉头髮紧,声音发颤,一字一顿地道:“他————他就是慕容楼,慕容楼大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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