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高墙
黄沙之下,两道身影走得极慢。
越是靠近第八区的中心,风沙便越是微弱。
漫天飞舞的粗糲沙粒纷纷坠地。
脚下的黄沙从鬆软变得坚实。
原本不足五米的能见度,正隨著两人前行的步伐,被一点点拉长。
十米。
五十米。
江歧抬起头。
视野尽头,一道纯黑的墙体轮廓逐渐清晰。
墙体表面看不到任何拼接的缝隙。
像是一整块从天外砸落的陨铁,將这片昏黄的天地劈成了两半。
越是靠近,沉甸甸的压迫感便越发清晰。
江歧停下脚步,仰起头。
与其说是监狱。
不如说,这是一座隔绝了生与死的城墙。
学府。
商会。
医院。
其他安全区里任何一个叫得上名字的机构,在这里统统不存在。
整个第八区,除了散落在黄沙深处的零星落脚处。
就只有眼前这一面墙。
江歧突然开口。
“供晋升者交易的地方在哪?”
“没有。”
傅仁的回答,让他的视线从高墙上挪开。
“类似黑市,或者双木商会那种地方?”
江歧追问。
毕竟要在前线拿命去填。
晋升者对高阶材料和恢復药剂的需求,绝对是庞大的。
一个没有交易市场的边境,本身就不合常理。
傅仁摇了摇头。
“交易的地点,就在流民窟更往前的数百公里无人区里。”
他指了指风沙更深处的方向。
“没有中间人,也没有担保。”
“想要什么,直接带上筹码去找人换。”
傅仁转过头,看著江歧。
“换句话说,只有实力相当的双方,才有交易的可能。”
“实力不济,不仅东西保不住,连命都要留下。”
江歧沉默了几秒。
“督察局呢?”
维持秩序,镇压暴乱。
这本该是督察局存在的意义。
傅仁抬头仰望。
“第八区,是唯一没有督察局大楼的安全区。”
“先生。”
“除了这面不可逾越的高墙,边境什么都没有。”
无食粮,无居所。
想要活下去,或者想要变强。
就必须穿越数百公里的无人区。
除了面对隨时可能从裂隙里钻出来的噬界种,还要面对其他为了资源杀红眼的晋升者。
江歧突然想起了在学府时,盲女曾经说过的话。
序號最后的两个安全区,很大。
大到没有秩序。
第七区,好歹还有夏澜用血肉农场维持著表面的运转。
而第八区,根本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养蛊场!
两人继续向前。
高墙下方,唯一一栋矮小的建筑映入眼帘。
暗红色的外墙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孤零零地趴在高墙脚下。
“狱边客栈。”
傅仁主动解释。
“高墙外唯一的休息点。”
“供押送重犯的督察,和探监的人休息进食的地方。”
江歧脚步微顿。
“探监?”
全是晋升者的监狱,竟然允许探监?
傅仁点头。
“有的晋升者能活很久。”
“在外面的人,也许会有用得上这些囚徒的时候。”
“允许探监,也是秦检察长的意思。”
傅仁停了停,补充了一句。
“毕竟,第八区没有本属於督察局的配额。”
“维持运转的星幣来源,就来自探监的打点。”
江歧点了点头,没有出声。
可他却立刻想到了更远的地方。
秦天闕对星幣的需求,果然是长期且不可或缺的。
可关有巨头的牢笼,无数年来不可能没人谋求越狱。
允许探监更是將风险无限放大。
连第一区都要防备的重犯,他们的亲属和旧部,必定也不是泛泛之辈。
可在边境。
內忧,外敌,再加上噬界种的衝击......
竟从未有人能脱逃这面高墙。
无法离开的秦天闕,究竟拥有怎样的底气,敢把整个总署最危险的一群人,当成自己赚取星幣的筹码?
江歧迈开腿,走了过去。
客栈。
和小友一样,旧时代的称谓。
暗红色的木门虚掩著,没有招牌,也没有任何標识。
傅仁上前一步,推开了门。
江歧跨过门槛。
客栈內空无一人。
客栈內部的色调冷硬到了极点。
铁质栏杆,沉重桌椅,皆是黑色。
地面铺著不知名的石板,踩上去悄无声息。
最让江歧意外的,是这里的空间。
从外面看,这只是一栋占地不足百平米的建筑。
但进入內部,竟一眼望不到尽头。
一排排黑色的桌椅整齐地排列著,一直延伸到视线的死角。
空间摺叠。
大厅里,每一张桌子都间隔得极远。
傅仁对此毫不意外,轻车熟路地在前面引路。
“监狱的开启,全凭秦检察长的意志。”
傅仁一边走,一边解释。
“什么时候开门,允许谁进去,全凭他定。”
“所以不管是探监的,还是押送犯人的,都可能隨时吃闭门羹。”
他带著江歧走到大厅深处,在一张靠窗的黑色方桌前停下。
“运气不好的,在这儿等上三五天也是常事。”
傅仁从口袋里摸出五枚星幣,依次投入桌子中央一道极细的缝隙中。
星幣被吞下的瞬间,桌椅表面泛起一层微光。
原本锁死在上面的无形阵法隨之解除。
“请。”
傅仁拉开椅子。
江歧坐下,他则在对面落座。
紧接著,桌面中央的缝隙亮起白光。
两杯冒著热气的清水和两碟乾粮,通过阵法直接传送了过来。
江歧看著面前粗糙的食物。
“这些,也五星幣?”
比善堂的粥和包子好不了多少,价格却翻了无数倍。
傅仁点头,將其中一杯热水推到江歧面前。
“在边境,任何东西都要星幣。”
“而且只认星幣。”
江歧端起水杯,温热的液体稍微缓解了嘴唇的乾裂刺痛。
他靠在椅背上,调整著呼吸。
血肉全无,又吞噬新王。
江歧正一点点熟悉这具混杂著无数力量的新生躯体。
“主动来到边境,至少是阶段四的晋升者。”
傅仁看著江歧逐渐平稳的呼吸,继续说著。
“否则连无人区都过不去。”
“五星幣对他们不算多。”
“但如果在这里耗上几个月,也是一笔庞大的开销。”
江歧放下水杯,没有动那碟乾粮。
他转头看向窗外的高墙。
“在我还没成为晋升者前,它就已经在了。”
傅仁顺著江歧的视线感嘆。
“这位典狱长究竟活了多久,在登神长阶上走到哪一步,整个总署恐怕都没几个人知道。”
他收回目光,看著桌面的水杯。
“我印象里,秦检察长从不离开第八区。”
“他就像是长在了这四方高墙里。”
他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况且,三妹曾被收押在此,您打算怎么......”
傅仁的话没能说完。
本能已经接管了身体!
一只手不知何时出现在江歧身侧,正径直伸向他的衣袖!
继织命楼之主后,还有第二回?!
在这边境之地,在江歧最脆弱的时刻。
竟接二连三有人能无视他的感知,直接近身!
傅仁顾不上这里是秦天闕的地盘,更顾不上阵法和规矩。
身后的无名大剑已然在手,一剑横扫!
剑锋所过之处,客栈內昏暗的光线被瞬间切断。
剑气没有丝毫外泄,將所有的破坏力精准压缩成一条线。
空间被切开一道漆黑的裂口!
鐺!!
一声脆响。
傅仁持剑的手臂猛地一震。
一根晶莹纤细的食指,轻轻抵在了无名大剑的剑锋之上。
下一秒。
手指微微弯曲,对著剑身屈指一弹。
一股巨力將大剑蛮横弹开!
紧接著,蔓延的漆黑空间裂隙,竟被来人直接用手指捏了回去!
一个清脆空灵的声音,带著几分埋怨。
“江歧江歧!”
这般语气,让傅仁大脑一片空白。
手中即將再次挥出的大剑瞬间消失,被收回后背。
他猛地坐直了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