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三十八章 灵矿
篝火將熄未熄。
邵元断断续续说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
苍云宗与昆玉宫两家联手封锁了洞口,布了一座三阶困杀阵,专防外人潜入。
阵眼由两名天图境修士轮流值守,修为皆在天图五重上下。
其余弟子分作三队,每队五人,每隔两个时辰轮换巡逻一次。
矿洞內部岔路极多,已探明的区域有三层,最深处据说露出了一截未经开採的原生灵晶脉,纯度高得嚇人。
末了,他补了一句。
叶凌云不在矿洞,昨夜带了两名亲信去了战场更深处,至今未归。
季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
“天亮出发。”
一旁的兽皮毯子里忽然传来窸窣的响动。
苏夭夭从毯边探出半张脸,乌黑的眼睛还有些迷濛。
她先是看了看熄灭的篝火,又看了看靠在岩壁上的陌生青年,最后转向季夜,眼神渐渐清明。
“夜哥哥,他是谁?”
“邵元。暂时同行。”
季夜將一块烤热的兽肉递给她。
苏夭夭接过,目光在邵元左肩那道还在渗血的剑伤上停了片刻,又掠过他那把断了大半截的短剑,最后落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道袍上。
她没多问,安静的吃完兽肉,就將水蓝短剑重新背好,站到季夜身侧。
邵元也在打量苏夭夭。
他注意到了她眉心那朵水莲印记。
拥有特殊天赋的修士往往会有一些外在的显化,他心中明了这个女童的天赋也是不凡之辈。
他不再多看,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受伤的左肩,將断剑插回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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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启程。
峡谷在晨雾中渐次收窄。
两侧岩壁向內倾斜,將头顶暗红的天光挤成一线狭窄的裂隙。
脚下的碎石被雾气濡得湿滑,踩上去发出细碎的咔嚓声,在石壁间来回弹跳。
邵元走在最前头。
他识路,偶尔停下来辨认岩壁上被刀剑劈出的旧痕,然后沉默地拐进另一条岔道。
那些旧痕是某些人留下的暗记。
“这条路我们走过好几回。”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回头,声音被石壁来回反弹,显得有些不真切。
“最早发现那处矿脉的是个叫老柯的散修,进战场第三天就撞了进来。他没敢深入,只在最外头撬了几块残晶,出来时恰好碰上昆玉宫的人。”
“死了?”季夜隨口问了一句。
“没死成。”
邵元侧身从一道狭窄的石缝中挤过去。
“他交了两块残晶当买路钱,换了一条命。后来他把这事说给了我们听,说里头还有更好的料,可惜一个人吃不下。”
苏夭夭跟在他身后,短剑剑鞘一下一下地敲在她腿侧,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她忽然开口问道。
“那个老柯,还活著吗?”
邵元没有回答。
苏夭夭见状也没有再问。
石缝渐渐开朗。
前方是一道乾涸了不知多少年的古河床,河床上横七竖八地散落著碎裂的兽骨。
有几块太大,斜插在碎石堆里,远远看去像是一排倒插的巨剑。
邵元停下脚步,指著河床尽头一道隱约可见的青色阵光。
“从那道阵光往里,就是苍云宗的守山阵盘。阵盘能辨识出入者的灵力印记,不是两宗弟子,靠近三丈便会被震退。”
他收回手,將左肩鬆脱的布条重新勒紧,用牙齿咬著一端拽了拽。
“阵外的散修聚了好几批,有些人交完灵石进去过又出来,也有些从头到尾没进去过,想在外头等著两家宗门的人撤走之后再捞点残羹剩饭。”
季夜站在河床边,看著那道阵光,没有说话。
苏夭夭站在他身侧,也看著那道阵光。
她眉心那朵水莲在微湿的空气里幽幽亮著,映得她整张脸都泛著一层极淡的荧泽。
季夜抬脚踩上河床的碎石。
靴底碾过一根枯朽的兽骨,发出清脆的断裂声。
“走吧。”
阵纹呈暗青色,从崖壁底部的裂缝中蔓延而出,一路爬到数丈之高。
每隔几步便有一处阵眼节点,正在吞吐微弱的灵光。
五名苍云宗弟子守在阵內,两人监探阵盘上的灵力波动,三人持剑而立,目光在阵外数百名散修的面孔上来回扫著。
昆玉宫的人站在阵门西侧。
统一的银白锦袍在暗红天光下格外扎眼,个个腰悬玉剑,神情淡漠。
每隔几步便有一处阵眼节点,正在吞吐微弱的灵光。
五名苍云宗弟子守在阵內,两人监探阵盘上的灵力波动,三人持剑而立,目光在阵外数百名散修的面孔上来回扫著。
阵外的散修或站或坐,散落在空地的各个角落。
有的三五成群聚在一起低声交谈,有的独自盘膝坐在碎石上闭目养神。
还有的站在更远的高处,既不靠近阵门,也不离开,只是远远地望著。
季夜三人没有挤进人群,只在外围绕了半圈,找了一处地势稍高的乱石台站定。
就在这时,人群前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两扇沉重的石门被从內推开,一个身穿昆玉宫锦袍的年轻弟子走了出来。
这人身量魁梧,左脸纹著一条赤螭图腾,盘踞在他颧骨上栩栩如生。
他的五根手指像铁钳一般掐著一个天图境散修的脖颈,將那人提离地面,步履沉稳地走出矿洞。
守在阵门的几名昆玉宫弟子看见来人,纷纷低头行礼,口称“陈师兄”。
阵外的喧囂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散修们像是看见了什么洪水猛兽,不约而同地向后退了数步,將阵门前那片空地让得空空荡荡。
坐在碎石上的几个人站了起来,站在高处的也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陈垣站定,目光扫过在场的散修,隨后將手中那名散修高高举起。
那散修拼命挣扎,两条腿在半空中乱蹬,双手死命掰著陈垣的手指,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
“我再说一遍。”
陈垣的声音在灵力的灌注下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灵矿遗蹟由苍云宗与昆玉宫共同接管,进矿者须缴纳三千灵石,或等值的法器灵药。交不出,勿进此门。”
他顿了顿,扫过在场散修的眼中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
“偷潜者,杀。冲阵者,杀。闹事者,杀。”
话音未落,五指骤然收紧。
咔嚓。
那名散修的脖颈被生生捏碎,头颅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歪向一侧。
然后整个人便像断了线的木偶般垂了下去。
陈垣隨手一甩,尸身砸在碎石地上,溅起一蓬浑浊的尘土。
他转身走回矿洞。
石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
阵外一片死寂。
苏夭夭盯著地上那具散修的尸身,抿紧了嘴唇。
她眉心那朵水莲闪烁了一下,又缓缓黯淡。
她的呼吸比之前略微急促,握剑的手指在微微发颤,但她始终没有挪开视线。
季夜的神识不动声色地探过整座阵法的边界。
阵盘的阵纹十分严谨,但阵脚的灵力波动並不均匀。
巡逻弟子每两个时辰轮换一次,轮换时阵门会短暂开启,那处阵眼节点的灵光比其他位置都要微弱。
他收回神识,最后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石门。
灵矿外围的空气被一股浓烈的怨气蒸得发闷。
有人低声骂骂咧咧,有人把脚边的碎石一脚踢飞,砸在岩壁上发出一声闷响。
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著,既不退走,也不上前。
几百號人就这么僵在空地上,像一锅快要烧开又被压著锅盖的水。
有个散修站得离阵门最近。
他看背影约莫四五十岁,一身打著补丁的皂色旧袍,腰间插著一柄刀鞘磨得发亮的短刀。
他的视线一直盯著陈垣消失的那扇石门,忽然开口。
“前天老柯死的时候,也是这么被扔出来的。”
旁边有人接了话。
“老孙,別说了。”
那汉子没有再说。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指节攥得用力,青筋一条一条从手背上浮起来。
但他的刀始终没有出鞘。
他站了许久,最终还是鬆开了刀柄,转身朝外走。
路过那具散修尸身时,他弯下腰將尸体扛上肩头,头也不回地朝峡谷外走去,渐渐消失在灰濛濛的晨雾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