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番外:师姐与师弟(小魔女和叶山的故事)

      第123章 番外:师姐与师弟(小魔女和叶山的故事)
    【一】初遇晨钟第三遍响过,余音还在神剑峰的云雾里迴旋,穿著素白衣裙的小女孩才从弟子房廊柱后慢吞吞地走出来。
    她叫叶轻雪,眉眼精致,皮肤白皙,眉心有一点浅色小痣。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动了空气里的微尘。
    神剑峰很高,十二岁的叶轻雪仰头看殿宇飞檐时,脖子会发酸。
    她紧紧抓著师父九玄真君的衣角,手指微微发白。
    周围身穿道袍的弟子见到师父都会恭敬行礼,师父大多只是点点头。
    “这里以后就是我们的家。”师父带她到一座安静小院前,蹲下来看著她,“明天送你去传功堂。”
    “传功堂?”叶轻雪声音轻轻的。
    第二天,她攥著新弟子服站在廊下。
    传功堂里都是陌生面孔和嗡嗡的说话声,让她不知所措。
    晚上帮师父整理茶具时,她小声问:“师父,您教我不行吗?”
    九玄真君放下玉简,温和地说:“小雪,修行如同登山,为师司以教你怎么走,但路上的风景,同行的人,自己面对岔路时的选择,这些得你自己经歷。”
    他顿了顿,“修行越往后,同行的人越少,路也越孤寂,所以年轻时,要多看多听,哪怕走得慢些,也比只学法术更重要。”
    叶轻雪不太懂孤独,但记住了要多和人交流。
    在传功堂,她每天听到各种宗门趣事,零零碎碎拼凑出玄清宗的样子。
    偶尔也有人议论她:“看,那就是九玄师叔祖新收的弟子,长得真俊。”
    “就是太安静了,都没听她说过几句话。”
    “听说天赋特別好?可入门快一年,好像还在引气入体————”
    叶轻雪从他们身边走过,脚步没停。
    那些话像风吹过耳边,散了。
    她也曾疑惑,师父说她的天赋万里挑一,可自己修行的速度和普通弟子差不多。
    一次课上,讲师问她灵气过璇璣穴为何宜缓不宜急,她回答得准確细致,讲师点点头,眼里却没什么波澜。
    下课后,她独自走到后山泉边坐下,看著水中倒影。
    “轻雪。”九玄真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回头行礼。
    师父走过来,坐在旁边石头上:“又来这里发呆?”
    “师父,”她迟疑地问,“您说我的天赋很好,可我的速度和大家差不多————讲师说我没有锋芒,那是什么?”
    九玄真君指了指泉边一丛蓝色小花:“你看这蓝星草,和旁边铁杉抽芽的速度能比吗?”
    叶轻雪摇头。
    “蓝星草生命短,所以急著开花结籽,铁杉寿命千年,不急著参天,只慢慢扎根,等待风雨时光锤炼。”
    师父声音平和,“修行路上,有人是星灵草,初期绚烂,有人是铁杉,厚积薄发。”
    “你的稳,不是缺陷,是你独有的特质,急著学別人快,就像让铁杉一夜开花,反伤根本。”
    “那如果我永远都快不起来呢?”她轻声问。
    九玄真君笑了,揉揉她的头髮:“那就慢慢走,师父带你回来,不是要你成为最快的,而是要你找到自己的路,修行是修己,不是赛跑。”
    叶轻雪在心里默念了几遍。
    好像有层薄纱被轻轻拂动,透进一丝光。
    日子平静流过。
    叶轻雪十六岁那年,山下传来战事消息,宗门气氛沉鬱。
    她听说有师兄师姐没回来,心里感到一种说不清的难过。
    晚上,她见师父独自站在院中望北方的星空。
    第二天她小心地问:“师父,人死了,就什么都没了吗?”
    九玄真君正在擦剑,指尖拂过剑身:“锻造它的人或许早已不在了,但剑还在,他的技艺,精神还留著。”
    他看向叶轻雪,“人会逝去,可记忆、情感,他们做过的事,会成为活著的人的一部分。”
    “真正的消失是被遗忘,所以我们要好好活著,连带逝去之人的份一起一这样,他们就一直在。”
    叶轻雪忽然想起师父带她来宗门前红著眼眶的样子。
    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又过几个月,宗门小比。
    叶轻雪在擂台上招式平稳,但缺乏锐气,很快被对手逼到边缘。
    她没有慌乱,用水雾术稍扰对手视线,便规规矩矩认输。
    台下有议论声:“可惜了那长相————温吞了点。”
    “心性挺稳的,就是少了锐气。”
    她走到师父身边:“师父,我输了。”
    “嗯。”九玄真君递给她帕子,“手擦擦。”
    她接过擦了擦,问:“他们说弟子该有锐气,我的稳,是不是错了?”
    师父牵起她的手往峰顶走:“山路有时陡要快步,有时平缓可慢行,有时有碎石需小心。
    锐气是爬陡坡的劲头,稳是过碎石的谨慎。
    两者无分对错,只看合不合时宜。你刚才知道不敌便认输,保全自己,没受伤也没气馁,这就是稳的智慧。
    锐气易折,稳劲长存。
    你现在要做的,不是在稳中强生锐气,而是慢慢长出属於自己的韧性和判断”
    o
    叶轻雪咀嚼著这两个词。
    认输,原来也可以是一种判断。
    那次小比后,她依旧安静,却开始真的去看。
    看水流绕石,看竹叶变色,看蚂蚁搬食。
    她修行依然不快,但平稳的灵力里多了一丝绵长。
    春去秋来,叶轻雪像幽谷里的植物,按自己的节奏生长。
    她愈发好看,气质却越发沉静通透。
    她仍不是同辈最出色的,但再没人简单说她温吞。
    讲师们提起她,会说:“那孩子,根基打得真好,心性稳得不像个孩子。”
    她偶尔还去后山泉边,有时师父也在。师徒对话简短:“师父,为什么有人修行快,后来却慢了?”
    “因为冲得太猛,后面易力竭。或心被虚名拖住了。”
    “宗门里为什么总有纷爭?”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利益就有纷爭,守住本心,纷爭就只是风雨。”
    “师父,道是什么?”
    “对你我而言,道就是脚下正走的路,和走在这路上的心。”
    每一次问答,都像石子投入她心湖,浅浅波纹沉淀下去,成为她认识世界的一部分。
    她不再纠结速度,而是思考方向与意义。
    她的稳,渐渐从被动,变成了主动选择。
    时光荏苒,云捲云舒。
    这天九玄真君访友归来,径直来到叶轻雪的小院。
    她正在老梅树下静坐,缓缓睁眼。
    百岁的她容顏如二十岁最盛时,眉心的痣深了一点点,美得清冷疏离,眼神通透沉静。
    “轻雪,来。”师父脸上带著罕见的愉悦。
    叶轻雪起身走去,看见师父身后侧方站著个小男孩。
    十来岁模样,穿著不太合体的新弟子服,头髮凌乱,但眼睛亮得惊人,站得笔直如未出鞘的剑。
    他目光毫不怯场地迎上叶轻雪,带著肆无忌惮的探究。
    九玄真君拍拍男孩的肩,对叶轻雪笑道:“这是为师新收的弟子,你师弟。”
    男孩上前一步,昂著头,咧嘴笑起来,笑容大大咧咧,带著张狂:“我叫叶山。”
    声音清脆,在山谷寒潭边迴荡。
    叶轻雪静静望著他,望著那双燃烧般明亮的眼睛。时光仿佛凝滯。
    寒潭映照她的清冷静謐,也映照男孩身上的鲜活与炽热。
    雪落无声,山自巍然。
    *
    *
    *
    【二】涟漪晨钟响过第三遍时,叶轻雪才慢吞吞地从神剑峰弟子房的廊柱后转出来。
    素白的衣裙,眉眼淡得像用最细的笔尖沾水勾过,眉心偏下一点浅痣,像一滴凝住的墨。
    她走路很轻,仿佛怕惊扰空气中那些看不见的微尘。
    这样的日子已经过了很久。
    传功堂里同门的议论,修行快慢的爭辩,甚至师长偶尔的关切,对她而言都像是隔著层纱,听得见,却落不进心里。
    她的世界空茫而安静,直到那个叫叶山的师弟出现。
    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传功堂外的广场。
    一群新入门的弟子正围著教习师兄学习基础剑式,只有一个穿著青衣的少年站在人群边缘,抱臂看著,嘴角带著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
    叶轻雪原本只是路过,却听见那教习师兄冲少年喊道:“叶山,你既不看,也不练,站这儿做甚么?”
    少年转过头,眼睛亮得像后山潭水里映著的星子。
    “这些我早会了。”他说。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飘进叶轻雪耳中。
    她脚步微微一顿。
    早会了?
    可这批弟子明明才入门三日。
    教习师兄显然也不信,哼了一声:“那你演练一遍。”
    叶山也不推辞,隨手从旁边兵器架上抽了把木剑。
    起手,转腕,踏步,回斩,动作行云流水,甚至比教习方才演示的还要流畅三分。
    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
    叶轻雪站在廊下,看著那少年收剑而立,脸上没什么得意之色,仿佛只是做了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教习师兄张了张嘴,最终只憋出一句:“————下次记得站前排。”
    叶山点点头,把木剑掛回去,转身时目光正好与叶轻雪对上。
    他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师姐好。”
    叶轻雪怔了怔,轻轻嗯了一声,便继续往前走。
    心里却泛起一丝极淡的涟漪,这个师弟,好像不太一样。
    那之后,叶轻雪渐渐发现,叶山的確不一样。
    宗门大比,他拿了炼气期组头名,奖品是一瓶三品疗伤丹药。
    结束后几个相熟的弟子围上去道贺,有人玩笑说:“叶山,你这丹药可得收好,將来受伤了能用上。”
    叶山却摇摇头,隨手把玉瓶往旁边一拋,正好扔向刚从擂台边走过的叶轻雪。
    她下意识接住,抬眼看他。
    少年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我用不上,师姐留著吧。”
    周围弟子都愣了。
    三品丹药虽不算顶尖,但对炼气期已是难得的资源,哪有人这么隨手送人的?
    叶轻雪握著微凉的玉瓶,轻声问:“为何用不上?”
    “我不会受伤啊。”叶山答得理所当然。
    有人小声嘀咕:“狂妄————”
    叶轻雪却看著他的眼睛。
    那里没有炫耀,也没有轻浮,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篤定。
    她沉默片刻,將玉瓶收进袖中:“谢谢。”
    “不客气。”叶山摆摆手,转身就跟其他弟子勾肩搭背討论晚上食堂有没有加肉菜去了。
    叶轻雪站在原地,指尖轻轻摩挲著袖中的玉瓶。
    不会受伤?
    她想起自己引气入体时,因为气息走岔,经脉灼痛了整整三天,想起练习剑诀时,手心被磨出层层血痂。
    这个师弟————到底是不懂,还是真的不会?
    更让叶轻雪困惑的是师父九玄真君的变化。
    在她记忆里,师父永远是温和的,沉静的,像一座深潭,风雨不惊。
    可自从叶山来了神剑峰,师父脸上的表情却变得十分的丰富多彩,比如有一回,师父在庭院里讲解剑气凝神的要诀,叶轻雪听得认真,叶山却在一旁打哈欠。
    九玄真君瞥他一眼:“叶山,你可有疑问?”
    叶山眨眨眼:“师父,我觉得这样凝太慢了。”
    “哦?那你有何高见?”
    “直接让剑气跟著心跳走唄,心跳一下,剑气转一圈,多省事。”
    九玄真君端著茶杯的手顿了顿。
    叶轻雪以为师父要训人,却见他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然后————真的开始掐指推算。
    半晌,九玄真君抬头,眼神复杂:“你试过?”
    “试过啊,挺好用的。”叶山一脸无辜。
    九玄真君沉默良久,最终挥挥手:“————今日先讲到这儿,你们自去练习。”
    等两个弟子离开,叶轻雪悄悄回头,看见师父对著石桌上的茶杯发呆,嘴角似乎抽动了一下。
    又比如某次叶山学一套名为流云逐月的身法,九玄真君演示了三遍,问他可记住了。
    叶山点头:“记住了。”
    “演练一遍。”
    叶山起身,脚步轻踏,衣袂飘飞,明明是和师父一模一样的动作,却偏偏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恣意,仿佛不是在学习身法,而是在云间散步。
    九玄真君看著看著,忽然嘆了口气。
    叶轻雪小声问:“师父,他练错了么?”
    “没有。”九玄真君摇头,语气有些无奈,“只是————他好像总能在规矩里找到最舒服的走法。”
    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这性子,也不知是好是坏。”
    叶轻雪听不懂师父的感慨,但她能感觉到,师父在面对叶山时,那种永远波澜不惊的从容,偶尔会裂开细细的缝。
    而缝里透出的,不是恼怒,而是一种近乎纵容的头痛。
    日子像山涧溪水,潺潺流过。
    叶轻雪依旧安静,叶山依旧耀眼。
    他学什么都快,剑法,阵法,符籙。
    甚至有一次传功堂长老讲解丹火控制,他听了一半就举手:“长老,我觉得这样控火会炸炉。”
    长老瞪眼:“你炼过丹?”
    “没有啊,但感觉就是这样。”
    结果三天后,另一个弟子真按长老的方法操作,丹炉炸了,所幸无人受伤。
    事后那长老遇见九玄真君,苦笑道:“你这徒弟,简直是个小怪物。”
    九玄真君只是笑,眼里有些骄傲,也有些更深的东西。
    叶轻雪越来越常听到叶山的名字。
    “叶山又破记录了!”
    “叶山昨天把切磋的师兄打哭了!”
    “叶山说食堂的灵米粥太淡,自己偷摸加了蜂蜜,被管事追了半个山头·,议论声纷纷扰扰,她却不再觉得那是隔著一层纱。
    有时她会故意绕路,从叶山常练剑的后山崖边经过。
    少年总在那里,剑光如雪,身影如风。
    偶尔察觉她的目光,会收剑回头,冲她咧嘴一笑:“师姐,要过几招么?”
    叶轻雪总是摇头,脚步却不自觉停驻片刻。
    她看著他额角的汗珠,看著他被山风吹起的发梢,看著那双永远亮得不含杂质的眼睛。
    心里那圈涟漪,似乎盪得大了些。
    某天傍晚,霞光把神剑峰的云染成橘红色。
    叶轻雪在廊下擦拭自己的剑,叶山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手里拿著两个还冒热气的烤红薯。
    “师姐,吃不吃?”他递过来一个。
    叶轻雪接过,指尖被烫得微微一缩。
    两人並肩坐在台阶上,安静地剥红薯皮。
    甜香混著热气,在渐凉的夜风里晕开。
    “叶山。”叶轻雪忽然开口。
    “嗯?”
    “你学得这么快,练得这么拼命————是有想战胜的对手么?”
    她问得很轻,像怕惊散眼前的霞光。
    叶山咬了一大口红薯,腮帮子鼓鼓的,含糊不清地回:“没有啊。”
    “那为何————”
    吞下那口红薯,叶山转过脸,嘴角还沾著一点焦皮。
    他的眼睛映著漫天霞色,亮得灼人。
    “师姐,这世间没有人会是我叶山的对手。”
    他说得那么自然,那么篤定,仿佛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一样。
    山风倏然掠过,廊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远处传来弟子归巢的嬉闹声,暮色正一寸寸漫过远山。
    叶轻雪看著他的侧脸,忽然忘了呼吸。
    那一刻,她不是觉得他狂妄,也不是觉得他天真。
    她只是忽然明白,这个师弟眼里的世界,和她见过的,都不一样。
    红薯吃完,叶山拍拍手站起来:“走啦师姐,明天传功堂有考核,我得去温习温习。”
    叶轻雪怔了怔:“你还需要温习?”
    “要啊。”叶山回头,笑得眉眼弯弯,“万一有人比我快呢?那我可得更努力才行。”
    他说著,脚步轻快地跃下台阶,青衫身影转眼没入渐浓的暮色里。
    叶轻雪独自坐在廊下,许久,轻轻握了握指尖。
    那里还残留著红薯的温度,和一点点糖渍黏腻的触感。
    她低下头,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嘴角。
    原来世界不只有空茫的安静。
    原来石子落进湖面,真的会泛起涟漪。
    一圈,一圈,慢慢盪开去,停不下来。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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