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三十二人

      李閒点了下头。“坐。”
    秦小满没坐,站著行了个军礼,不是女子的万福,是军中那种右拳捶胸的礼。
    “坐下说。”
    姑娘坐下了,腰板挺得笔直,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叫什么?”
    “秦小满。”声音清脆,不带半点扭捏。
    关於面试问题秦小满的回答是“灶。”
    “灶?”李閒和陈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疑惑。
    “为何是灶?”李閒追问。
    “因为军营里的灶,太费柴,太费时,还会暴露行踪。”秦小满语速极快,逻辑清晰得可怕。
    “我阿耶在时,常说行军打仗,一半的功夫耗在安营扎寨上。其中,埋锅造饭最是繁琐。一口大锅,底下挖个坑就是灶,火苗乱窜,大半的热量都散了,一顿饭要烧掉小半车的柴薪。烟大,几里外都看得一清二楚,若是夜间,火光更是敌军最好的靶子。”
    她抬起头,那双明亮的眼睛直视著李閒,里面没有悲伤,只有一种近乎偏执的冷静。
    “我算过。若能改进灶膛,让火更聚,让柴烧得更充分。一个兵,一天能省下三斤柴。一支三千人的队伍,一天就是近万斤。一场仗打下来,能省下多少运力?”
    “我自己画过图纸。用胶泥和碎石筑起环形灶壁,留出进风和出烟的口,让风从底下进去,烟从后面走,热量全包在锅底。如此,能省一半的柴,烟也会小很多。若再进一步,將排出的热烟引入管道,用来烘烤士卒的湿衣、加热饮水……一火多用。”
    李閒看著眼前的少女,心中激盪不已。
    他要找的,就是这样的人。不空谈理论,不拘泥於眼前,能从最平凡的事物中,看到最关键的问题,並用格物的头脑,去寻找最优的解法。
    这哪里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这分明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一块能为大唐军略带来革新的绝世宝玉!
    ——
    最后一个进来的是个老头。
    说老头也不准確,四十出头的年纪,但常年打铁烧得一脸褶子,看著比实际岁数大了十年不止。粗手大脚,走路带风。
    “叫什么?”
    “黄铁生。东市铁匠铺的。”
    “识字吗?”
    “不大识。勉强认得自己名字。”
    笔试他是口述的,书吏替他记。算术全靠心算,错了两道,对了四道。几何部分两眼一抹黑。
    按分数,他过不了第一关。
    但实操环节,他用那堆零件做了一个李閒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绞盘,不是陀螺。他把两根木棍拼成十字,铁轴竖插在交叉点上,四个端头各掛一个铜环,然后用麻绳把四个铜环串联起来。
    用手一推任意一端,整个十字架就转起来了,而且——四个铜环由於绳子的牵拉,在旋转的同时上下交错运动。
    “这是什么?”李閒问。
    “没名字。”黄铁生搓了搓手,“我打铁的时候想的。淬火不是要把铁料在水里头上下提吗?一根铁好说,同时淬四根就手忙脚乱。我琢磨著,要是有个东西能一转起来就自己上下提,我腾出两只手来,还能干別的活。”
    李閒看著那个粗糙到不成样子的装置,没说话。
    把旋转运动转化为往復运动。
    曲柄连杆的雏形。
    这个大字不识几个的铁匠,在打铁的间隙里,自己摸到了机械传动最基本的原理之一。
    “面试题。你觉得最需要改进的东西是什么?”
    “淬火。”黄铁生想都没想,“现在淬火全凭手感和经验。我师父教我的是入水默数三息,但三息到底多长?我数得快,我徒弟数得慢,同一块料子,出来的硬度就不一样。”
    他比划了一下。“要是能弄一个东西——不管谁来淬,进去多深、泡多久、水温几何,全有个死数,那天底下的铁匠,就算手艺差三分,出来的东西也不会差太远。”
    標准化工艺流程。
    跟孔惠元想到一块儿去了。
    一个从度量衡入手,一个从生產工序入手,殊途同归。
    李閒在册子上画了个圈。
    “你过了。”
    黄铁生愣了一下:“笔试我……”
    “笔试的分,实操给你补回来了。不识字可以学,脑子里有东西才是真的。”
    天擦黑的时候,考核结束。
    李閒和庞大匠关起门来合计了一个多时辰。
    三百一十七人报名,中途退场和淘汰的加起来二百八十多人,剩下的勉强够格的有三十五个。
    再筛,砍掉三个明显是来混饭吃的,剩三十二。
    原定三十人。
    他刪了又加,加了又刪,名单改了七遍。最后定下来三十二人。
    “这两个谁都砍不掉。”李閒把名册摊开,指著最后两行。
    秦小满。黄铁生。
    “郎君,多两个人的事好说。但秦小满那个……”
    “那个怎么了?”
    “她是女子。”
    “我知道。”
    庞大匠看了看,也嘬了下牙花子。
    “那姑娘手上有活,脑子也清楚。可她是女娃。”
    “告示上写的无论出身,不问过往。没写不收女的。”
    “你倒是没写。可国子监那帮人知道了,又有嘴仗打。”
    “打就打。打完仗格物院不还是照开?崇理署不也照开了?多打一架而已。”
    陈宫的嘴抿了一条线,到底没再劝。他跟了李閒这么久,知道这位郎君一旦用这种语气说话,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拿起名单往外走,到门口又折回来。
    “对了,孔惠元的事,怎么跟孔司业说?”
    “不用说。那孩子自己会去说。”
    “万一孔司业不同意呢?”
    李閒抬头看了他一眼。
    “你见过哪个当爷爷的,拦得住孙子想学的心?”
    庞大匠瞅了他一会儿,没再说。他从怀里掏出自己的记录本,翻到一页,递过来。
    “老黄那个装置,你看出来了?”
    “看出来了。”
    “这种人一辈子难碰上一个。他要是识字,早就不在东市打铁了。”
    “所以我收他。识字的事,崇理署教。经义课孔司业都答应派人了,认字还能是个事?”
    庞大匠嗤地笑了一声:“你倒好意思拿人家孔老头的人来给你的匠人扫盲。”
    “双向奔赴嘛。”
    “什么赴?”
    “没什么。”
    李閒把名册合上,拍了拍。
    三十二人。
    匠籍十九人,军籍八人,民籍五人。年纪最大的四十三,最小的十一。有识文断字的,有大字不识的;有打了三十年铁的老把式,有连锤子都没摸过的孔家少爷。
    还有一个十四岁的军户姑娘。
    这份名单贴出去,长安城少不了又要炸一阵子。
    管他呢。
    “明天把名单报上去。顺带把第一个月的课程表也附上,省得他们说我光收人不干活。”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三十二颗种子,进土了。
    至於能长出什么来——且等著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