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约法三章,敲打敏君
明净的天空像个倒扣的碗,將钱塘罩在其中。
陈瑜打水的时候,想到了“云在青天水在瓶”这样的句子,他从容洗浴,更换服饰,修行“易筋锻骨篇”第五段。
庭院外有泥土路延伸向静水庵,黄昏的余暉穿过树隙,落在並肩前行的丁敏君、李明霞身上。
“师妹,问你个事情。”
“师姐请说。”
“你觉得师弟怎样?”
李明霞斟酌说辞,谨慎道:“如果是武功层面,师姐也看到了,师弟在六和塔胜青海派马法通、崆峒派常敬之,和唐文亮两败俱伤,可师弟是诈伤,真要货真价实比较,应还能胜之,师父之下,当之无愧的峨眉第一人。为人也仗义,到了钱塘,听闻师姐遭打被辱,二话不说,直接到烟雨楼替你出恶气。”
“我现在有点怕师弟。”丁敏君忽说道。
李明霞愣了愣,丁敏君说出这般言语,实在是超出所料。
“我再问你,当初师弟入山门,我曾冷眼相待,不曾友好,甚至还嘲讽奚落过,你说师弟会不会怀恨在心?”
李明霞噗嗤一笑,“师姐想多了,真要那样,还为你出头?”
“可秋后算帐也不是没有,师弟都能做出诈伤这样的事情,瞒过我等所有人,他心里藏事,谁能猜测得出来。”
李明霞如今巴不得丁敏君和陈瑜和和气气,免得自己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她眼珠子一转,“要不师姐找师弟交谈一番。”
“那多丟人。”
“都是同门,师弟还是未来掌门,怎丟人?看贝师姐、苏师姐、纪师姐和师弟和睦相处,言语无忌,我是羡慕的很。”
“我还是再想想。”
“莫要瞻前顾后,如今时机刚好。”
“要不你和我一道。”
“也行。”
两人行过蜿蜒的路面,自正门进入庭院,穿廊过栋,走向后院。
……
嘭,嘭……
远远就听到沉闷击打声,丁敏君、李明霞穿过月洞,视野当中一颗齐腰粗的大树在不断晃动,陈瑜出步循圆,身形挥掌,掌式忽快忽慢,带著不曾认识的节奏,每一掌落下,一人都不能合抱的大树就会晃动一下。
丁敏君、李明霞不识陈瑜的掌法,却在步伐上看出来了些眉目,走的是四象九宫步。
四象掌不是这样打的啊。丁敏君心道。
“师弟在练功?”李明霞问。
陈瑜修行罢《易筋锻骨篇》,脑子里面又出现在峨眉山传授周芷若八卦掌时的一幕,当时想过能否將《四象掌》、《八卦掌》融合,创造一门《四象八卦掌》之类功法,他勤锻筋骨的同时,还修行真经总纲,这总纲提要鉤玄,含上乘武学原理,使得陈瑜在功法层面的理解能力突飞猛进,这才著手尝试起来。
李明霞发问,陈瑜收功,“嗯,从峨眉一路走来,有不少武学感想,想著功法的去芜存菁,对了,我刚好有事情找丁师姐。”
丁敏君內心咯噔一声,完了,果真被师弟惦记上了,难怪一路走来,有不好的感觉。她忍不住又想起前一刻陈瑜掌击老树的一幕,脊背有些发寒。
“师……师弟找我甚事?”
陈瑜古怪的看了眼有点口齿不清的丁敏君,心道她这人,其实就是管不住嘴,心胸狭窄,容易由嫉生恨,性格倒是和倚天江湖后期的宋青书颇为相似,但没有对方果敢。不难拿捏,治服帖了,说不中听的话,就是一条忠实的走狗。
丁敏君看著陈瑜望过的深晦眼神,愈发肯定陈瑜是要找茬,再想如今峨眉,师父要多宠陈瑜便有多宠,內门外门都围绕著他团团转。隨便找个藉口,將自己驱逐出门派都不过是易如反掌,真要那样,非死在钱塘不可。
丁敏君双腿发软。
“师姐到客厅一敘。”
陈瑜转身走去,丁敏君脑子嗡嗡作响,浑浑噩噩隨上。
李明霞看在眼里,內心都忐忑起来。
……
残阳金辉从窗户落入,攀附在陈瑜的身上、头髮上,他坐在椅子上,视线望了过来。
丁敏君目光直勾勾盯著陈瑜头髮,脑子里面是六和塔下陈瑜“迴风舞柳”,宝剑抽在青海剑客头颅,鲜血从髮丝迸溅猩红的一幕。
武功到达一定境界,武者就会有势,从精神上压迫或者感染別人。
丁敏君还觉得在陈瑜身上,有师父怒火时所散发出来的威压,她愈发惴惴不安。
“师姐,你可知错?”陈瑜声音陡然响起,这在丁敏君的感官中,形同霹雷。
“嗯。”丁敏君艰难点头。
“说说看,错在哪里?”
丁敏君的情绪紧绷到了极点,倒豆子般说来:“师弟上山时,我不曾正眼相待过,甚至言语嘲讽,轻看师弟。师父立师弟为衣钵,我心存不满,发过牢骚。”
陈瑜愣了下,丁敏君说的不是在钱塘冒然行事。
“我知错了。”有了开头,后续的话便也不难说出口,丁敏君长吸口气,“我如今服气师弟,不存爭掌门之位任何念想,念师姐对峨眉忠心耿耿的情份上,师弟给个容身之处。”
陈瑜不语。
“我留守静水庵都行。”丁敏君忙道。
温柔,带著暖意的风如潮汐拍打著油纸窗,陈瑜盯著丁敏君,那其实也算標致的脸面眸子中,眼神带著忐忑,有敬畏、祈求。
这样的一幕,是超出陈瑜所料。
可细想开来,又合乎情理。
纵观倚天江湖中丁敏君种种,口舌毒辣,心胸狭窄,可论及心智,一塌糊涂,被小小年纪初出茅庐的周芷若哄团团转。
对待同门,颐指气使有之,对峨眉忠心也不假。
当修为、心智云泥之別时,丁敏君表现出来的便是对强者的绝对臣服。此点同样在倚天后期淋漓尽致体现了出来。
六和塔之战,自己是在丁敏君面前立威了,好像原本为丁敏君准备的有些话也无需再说出来。
陈瑜微微一笑,不疾不徐的声音如碾轮压过丁敏君的心坎。
“我有几句,望师姐铭记。”
“师弟请说。”
“第一,勿以小恶弃人大美,勿以小怨忘人大恩。”
“第二,说人之短乃护己之短,夸己之长乃忌人之长。”
陈瑜字字如递刀,刀刀戳心,尤是“说人之短乃护己之短”,这话使得丁敏君面色潮红。
“第三,利可共而不可独。凡办大事,以识为主。”
“师姐可记住?”
“多谢师弟告诫。”
“好,师姐往后行事,多三思。”
“嗯。”
“好了,我现在代师替师姐说门提升修为的功法。”
陈瑜忽传来的声音让丁敏君如感幻觉。
“师弟说甚?”
“莫非师姐不想提升功法?”
“想,多谢师弟。”丁敏君长出口气,心境大起大落,声音都在发颤。
“师姐听好了。”
“洗耳恭听。”
陈瑜將《易筋锻骨篇》第一段修行法门详说给丁敏君,罢了又让丁敏君传授李明霞,静伽那边,他会亲口道来。
……
庭院內枝繁叶茂的老树遮挡了半边天光。
丁敏君在李明霞眼中看似魂不守舍的走出。
“师姐你怎了,师弟说甚?”
丁敏君嘴巴张了张。
“到底怎了?”
“师弟真是个好人。”
李明霞啊了一声,懵在当场,师弟究竟做了甚?师姐怎变了个人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