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耗子洞

      大战过后的拉扎林草原狼藉遍野。
    无数战马倒伏在地,有的脖颈插满箭矢,有的胸腹开裂,僵臥在泥血之中。到处都是龙焰扫过造成的焦黑火痕,焦尸横陈,皮肉蜷缩炭化,散发著刺鼻焦糊味。
    断刃、残破的箭矢与割断的髮辫散落四处,未熄的余烟裊裊升起,伤者微弱呻吟在死寂战场间迴荡,满目儘是焚烧与屠戮后的惨状。
    几队扫尾的弓骑兵下马走在战场中间,时不时俯下身,踩著敌人的尸首拔取尚有回收价值的箭矢,或是给那些还在发出痛苦呻吟声,但明显已经出气多、进气少的重伤不治者,递上“同情速决”。
    夜煞百无聊赖地用翅膀前肢扒拉著一头被它烧焦的战马啃咬。瑞德则站在它身前听著弓骑兵千夫长的战场匯报。
    “歼灭约四千到五千人,大火还在烧,有些尸首还在火场里,不好统计具体数量;俘虏两千三百余人,约有三千到四千人逃跑……”
    “跑了这么多?”
    “四条腿的不好撵,另外这里的草太密了。”
    “继续。”
    “我方阵亡五百余人,重伤一百六十余人,轻伤两百七十余人,箭矢消耗巨大,算上回收的,每人大概还能凑足半个箭囊……”
    “缴获的战马五千余匹,但有將近一千匹受伤严重,只能杀了吃肉了,这里边有一半的伤马是蹄甲开裂或者脱落,这帮蛮子不给马钉马掌……剩下半数还可以继续充当军马役使,另外青铜和粗铁武器,大概能堆十几辆马车,各类角弓和单体长弓一千余把……”
    “收拢一下人马,我要去端了这伙多斯拉克人的老巢。”瑞德战意满满。
    “那个……”弓骑兵千夫长一脸为难。
    “有什么问题?”
    这傢伙神色阴暗的看了一眼被分开看押的马人战俘。“现在俘虏的数量比我们军队的数量还要多,再分出人去攻击多斯拉克人的营地,一来一回至少5天功夫,我怕……”
    瑞德目光扫过马人战俘,黑压压一片人头攒动,嘆了口气。“人还是带少了……”
    “把我们的人都收回来吧,打扫战场,等兵器收缴完以后。把这些俘虏给我驱赶到战场上干活。”瑞德目光扫过战场上倒伏在地,那些已经开始招苍蝇的战马,露出了心疼的神色:“这可都是肉啊。”
    战场上被击败的多斯拉克人会陷入一种非常自暴自弃的状態,除非有新的卡奥解救並带领他们,不然很难被其他的军队组织吸纳效命。
    但驱使他们干活还是没有任何问题的,而且多斯拉克人本身就有吃马肉的习惯。
    收缴完兵器的战场上,两千余名割了辫子,有些披头散髮的多斯拉克人正在沉默无言地收割著马肉。
    虽然天气炎热,但一夜的时间,还无法让这些战场上倒毙的战马腐败到无法食用的地步。
    多斯拉克俘虏们,用绳索套住死马的四蹄,將其拖回营地。接著他们熟练地使用短刀、匕首一类的分解工具,將马腹剖开,取出马心,大口撕咬,血呲拉呼的场景,让看守他们的弓骑兵们极为不適应。
    然后这帮傢伙熟练地掏空內臟,剥皮,割取大块的马肉,挤出马肠子中的残余物,用长长的草秆揉搓成绳子来回刮擦马肠的內外壁,起到清洁的作用,接著用刀將马肉粗糙地割成小块,连著筋膜、凝血块和厚厚脂肪一块块地填进马肠子中,每填充出一截合適的长度,就用草绳系住,最后弯弯曲曲地缠绕在预先准备好的横杆上,在草秆和马粪燃出的浓烟中燻烤。
    没有像样的器具,全程没有任何清洗的环节,操作者蓬头垢面,满手血污,製作环境中遍布著灰尘、污渍,蚊蝇四处飞舞。一切都粗野到极致。
    小风吹过,满是烟火和马肉的腥膻气息,热气一蒸,轻微的腐味与油脂滴落火塘產生的烟气味混在一处,呛得人喉咙发紧。
    瑞德没靠近那片烟燻场,只远远立在高坡上,看著俘虏们麻木地处理著遍地死马。
    这种场景下製作出来的马肉肠,瑞德打死都不会碰一口。
    但对於即將被迁移到河西地区的近10万名拉扎林人释奴来说,这就是弥足珍贵的食物。
    吃不死人,能充飢,並且还是货真价实的肉。对於一年到头靠粗粮和豆类製成的各种糊糊餬口度日的下苦人来说,这已经弥足珍贵。
    “活干完了,把他们押回赫西修城墙。”瑞德吩咐道。
    “遵命。”
    ……
    赫西。
    瑞德刚从龙背上跃下,便看见城寨门前矛尖挑著一排首级,与此同时,城內传来近乎节庆般的喧闹与嘈杂。
    在达克陪同下入城,他才明白缘由——第一批三千名拉扎林释奴,已经抵达了。
    惊呼和哭喊声此起彼伏。
    许多人衣衫破烂,身上带著奴隶烙印,脚步虚浮,却压不住眼底的激动与惶恐。
    萨拉丁在组织移民工作的时候,深思熟虑地做出了一些筛选和调整。
    第一批抵达赫西的移民,其中大半本就是赫西及周边拉扎林村镇的原住民,只是在多斯拉克洗劫、城邦混战中被掳走贩卖,从此骨肉离散,形同牛马。
    一个瘦弱不堪的中年男人刚进城,便被一位颤巍巍的老妇死死拽住衣袖。他茫然回头,看清那张布满皱纹、泪流满面的脸时,整个人骤然僵住,隨即跪倒在地,抱著老人放声痛哭。
    老妇枯瘦的手一遍遍摩挲著他的头顶,泪水淌满沟壑纵横的面颊,口中反覆呢喃著瑞德听不懂的拉扎林语。
    不远处,一名妇人望著比自己高出小半个头的少年,怔怔不敢相认。直到少年怯生生唤了一声,她才猛然惊醒,扑上去將孩子紧紧搂在怀里,哭得浑身颤抖。
    也有人在人群中疯了一般奔走呼喊,四处打听,得到的却只有一次次摇头。
    满怀希冀的脸瞬间惨白,那人扶著墙缓缓滑坐倒地,捂著脸无声哽咽,连放声大哭的力气都没有。
    悲泣与狂喜交织,在赫西的城寨中迴荡。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茫然无措,有人相拥无言。
    但悲伤並未瀰漫太久。
    有人掏出藏起的麦饼、乳酪、乾果,塞给归来的亲人与陌生同胞;有人敲起简陋的羊皮鼓,唱起拉扎林古老的歌谣;孩童围著久別重逢的亲人跑跳嬉闹。原本压抑死寂的城邦,一点点重新活了过来。
    不少人朝瑞德的方向指指点点,语速极快地与本地居民交谈,说著他听不懂的话语。
    隨即,有人远远朝著他躬身行礼,动作虔诚。
    瑞德依旧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羊人的拉扎林语婉转如牧歌,与多斯拉克语的粗獷暴烈截然不同,儘管两族外貌相近,只在身高中略有差异。
    但听不懂,便是真的听不懂。
    可能传递心意的,从不止语言。
    眼神、神情、动作,已经说明了一切。
    那些曾经在巨龙阴影下瑟瑟发抖的拉扎林人,眼中已然褪去恐惧,生出真切的感激与信赖。
    宏大敘事和壮阔史诗是属於野心家的故事。
    而眼前这真实的悲欢离合、骨肉重聚,才是普通人一生所求。
    一股清晰而踏实的满足感,缓缓填满瑞德心口。
    他轻轻一笑,转头问道:“那三个暗中捣鬼的傢伙的头呢?”
    “跑了。”达克挠了挠头,有些无奈,“他们动手时,我防著一手,等我们反杀了那些作乱者,这帮傢伙已经顺著神庙底下的密道逃了,我们的人追进去时,一段通道直接塌了……”
    “所以我该骂你笨,还是夸他们狡猾?”
    “属下失职,陛下。”
    “把神庙僕从、熟门径的守卫,还有可能知情的平民都拉出来问。”
    “……陛下,他们说的话,我听不懂。”
    瑞德:→_→
    瑞德看著达克一脸束手无策的模样,又望了望围在四周、言语不通的拉扎林人,轻轻嘆了口气。
    他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城门下稍高的石阶上,清了清嗓子,先用通用语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传开:
    “有懂得通用语,或是瓦雷利亚语的,上前一步。”
    无人应声,只一片安静的注视。
    他稍一停顿,转而用瓦雷利亚语再次重复了一遍。
    话音落下,人群依旧骚动,却没人敢轻易上前。
    瑞德也不急躁,只是淡淡补了一句:“我要寻三人——叛逃的神庙祭司、赫西城的世俗首领,还有至高牧神的神妻。能为我传译问话者,必有重赏;若知情相告,更是大功一件。”
    这话刚落,人群中忽然一阵轻微的挪动。
    一个鬚髮皆白、衣衫陈旧却收拾得乾净的老者,以及一个约莫七八岁、眼神机灵的孩童,慢慢从人群中挤了出来。
    老者微微佝僂著背,却並不畏惧,走到瑞德面前几步远,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拉扎林式的抚胸礼,先用生疏却勉强能听懂的通用语开口:
    “陛下……老奴……年轻时跟著商队去过自由贸易城邦,略通……通用语。”
    身旁的孩童大胆地仰视著瑞德,用拉扎林语嘰里咕嚕说了一串瑞德听不懂的內容。
    “?”
    “陛下,这个孩子之前是放羊的奴隶。他说他知一个地方,那些人可能藏在那里。”
    “!”
    ……
    经老者转述,瑞德终於听懂了孩童想要传达的话语,不由得心生感慨。在这片弱肉强食、奉行丛林法则的草海边缘,拉扎林人这般孱弱的部族能够存续至今,自有其独到的生存智慧。
    拉扎林人的农田,耕种时间向来错落有致。当第一块麦田抽穗扬花,第十块田地才刚刚播下种子。
    这般刻意安排,使得月月都有收成。收割后的粮食被仔细晒乾,封入陶罐。一半留在城寨,充作平民与奴隶的口粮;另一半则由祭司与军事首领的心腹护送,藏进凯赛山脉深处的洞窟。如此分散风险,才不至於被多斯拉克人一次掠走全部收成。
    几乎每座村落都豢养著数量相当的绵羊与山羊。绵羊是商品,是活的財富——肉味鲜美,可產羊绒、羊毛与厚实羊皮,用以换取物资与钱財。而山羊,是他们的救荒粮。
    每当马人南下,老弱妇孺便驱赶著绵羊,遁入茫茫草海;年轻男女则在至高牧神的祭司率领下,赶著山羊群一路西逃,钻进赫西边上的凯赛山脉。
    待抢掠过去后,草海里的漏网之鱼,和深山中的倖存者,会赶著剩余的畜群,回到满目疮痍的斯卡扎丹河畔。
    这期间公羊会被吃掉大半,年轻的女人会大了肚子,母羊也都揣上了崽,两股人流匯聚在一起,继续繁衍生息。
    凯赛山脉这座蜿蜒崎嶇,地形复杂的深山,不仅被瑞德用来藏匿他的暴兵基地,也被羊人们用来藏匿维繫他们族人生存的粮食和物资。
    在贴近拉扎林草原这一侧的深山中,有著大大小小几十个藏匿物资的洞窟。
    普通拉扎林人只知道其中半数,而位置最隱秘,物资最丰厚的洞窟,掌握在那些部族高层和他们的亲信手中。
    其中以至高牧神祭司和神妻的洞窟最为豪华,里面堆满了金银,美酒,干肉,粮食,和乾果……
    至於这个小孩为什么会知道这些,是因为他的姐姐参加过祭司举办的丰饶仪式。就是那种吃饱喝足之后,无所事事时,把一堆年轻有活力的男女们聚在一起……
    那个无数次帮助拉扎林人避难,堆满了財货和生存物资,舒適又隱秘的山洞,大概率就是那三个傢伙的路径依赖。
    人在直面死亡威胁时,从不会去计算哪里最安全,只会下意识地选择最熟悉的地方。
    因为在潜意识里,未知等於危险,熟悉才意味著安全。
    於是恐惧替他们做出选择。
    他们不是愚蠢,只是在极致的恐慌里,只能相信自己亲眼见过、亲身躲过的安稳。
    而被找到的那条一路延伸向西、直指鎧塞山脉的密道出口也佐证了这一点。
    虽然这个孩子不知道具体的位置,但知道大概的方向,对麾下有著几千名处在飢饿边缘的移民的瑞德来说,这些信息足够了。
    “达克。”瑞德笑眯眯道。
    “陛下。”达克也跟著露出贪婪又危险的笑容。
    “把那些移民和隨行护送的士兵重新集结起来吧。”瑞德转过头望向西面隱约可见的凯塞山脉。“荒年了,该掏掏耗子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