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没有你的位置(初稿)

      正值晌午,小镇祠堂里聚满了人。里三层,外三层根本挤不进去。
    唐小傲仗著身子瘦,偷偷爬上了祠堂外那棵歪脖子老槐树。枝叶茂密,將他整个人遮了个严实。他死死抱著树干,连喘气都不敢大声,只从叶缝里往下看。
    这一眼,差点叫他从树上滑下去。
    祠堂院里跪著一大片人。
    跪在最前头的,正是秋叶村村长叶兴文。后头依次是叶家那些平日里说一不二的叔伯、青壮和子侄。此刻一个个浑身是血,有的断了胳膊,有的缺了腿,伤口处只用破布草草裹著,暗红色的血还在往外洇。
    而在他们身前,地上整整齐齐摆著十几颗人头。
    有的脸上还残著临死前的惊骇,有的双眼圆睁,空洞洞望著天。
    再往旁边看,还有几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正瘫在地上,浑身繚绕著一丝丝淡黑色的气。那黑气极淡,却叫人一眼看去便直犯噁心,好似耳边有疯狂的囈语。
    唐小傲下意识屏住了呼吸,手指一点点抠紧树皮。
    他不是没见过死人。
    这些年跟著镇子迁来迁去,路上死人是常事。可那多半是病死、饿死、半夜被邪修掳走,哪见过这样血淋淋的场面——人头落地,满院跪人,连空气都像是红的。
    在这种气氛下,却没人敢高声说话,但也没人憋得住话,於是各种低语混在一起,嗡嗡作响,好似一群蚊子。
    就在这时,人群忽然静了。原本堵在院门口的人自觉往两边让开,分出一条路。
    李清风搀著李望川,缓缓走了进来。
    李望川脸色仍白,气色也还虚,可那双眼却依旧利得很,像刀刃上磨旧了的寒光,浑而不钝。
    他走到一眾叶家人身前,立刻有人搬来一把太师椅,小心扶著他坐下。
    紧接著,一道青色身影无声无息地站到了他身后。
    正是李望乡。他一身月白色的道袍纤尘不染,面容清癯,身姿挺拔,一派超然物外的仙家气象,与院中血腥格格不入。
    李清风与李景山则分立两侧。
    人群里,一个佝僂身影微微动了动,是王铁匠。他也不知何时来了,就站在角落里,像块不起眼的旧铁。
    叶兴文跪在最前,头低著,眼珠不动声色地往上抬了一线。只这一眼,他心里便又转过了几个念头。
    李望川坐著。李望乡站著。这坐次,便已经够说明很多事情了。
    这位归来的仙人固然重要,可今日祠堂里真正出面定人生死、断人去留的,仍是李望川。
    叶兴他飞快地回忆关於这位镇长的所有信息:隱忍果敢,手段老辣,为了族群延续可牺牲局部…但內心深处,对无辜族人始终存有惻隱之心!
    今日是否能活,就全看这位的惻隱之心。
    李望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叶家眾人,扫过他们身上的血、断肢和那些摆在地上的头颅,没有丝毫意外的神色。叶,柳,梅,这三村沦为邪修爪牙的事,他一直知道,甚至这正是他有意促成的。只因这三家最狠,对自己狠,对別人更狠。
    这三家做出什么样的事,李望乡都不会意外。只是,如今来看,这叶家还是守住了底线,没有修什么邪法。
    “望乡,帮他们治疗一下。”
    李望乡没有言语,翻手取出一枚龙眼大小、散发著沁人心脾清香的碧绿丹丸。他屈指一弹,丹药凌空爆开,化作一片氤氳的青色光雾,如同细雨般均匀地洒落在所有跪著的叶家人身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光雾所及之处,体表那些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止血、结痂、脱落,露出新生的粉嫩皮肉!深可见骨的创口迅速弥合,断裂的骨骼发出细微的咔咔声復位!甚至连那些重伤者萎靡的气息都明显强盛起来!片刻之间,除了衣衫上的血污和少数肢体残缺无法復原者,眾人伤势竟好了大半!
    只不过,这神奇的一幕,让场下跪著的李家人,心头更寒。
    “解释一下吧。”李望川紧跟著吐出五个字,目光如冰冷的铁锥,钉在叶兴文身上。
    叶兴文膝行向前两步,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镇长!我叶兴文…有罪!”
    选择坦白,就是叶兴文的策略,仙人面前,由不得他撒谎。
    “我叶兴文,勾结邪修,残害同族,罪孽滔天!”叶兴文语出惊人
    “二十多年来,为保秋叶村苟安,为求邪修不屠戮我村,我暗中向『邪修』献上外姓村民、不听话的同族,总计…三千九百七十二人。或为血食,或为奴役。”
    “我排除异己,暗中构陷,借邪修之手,清洗原『贺家村』(秋叶村前身)不愿屈服的旧民,致其血脉几近断绝!”
    ……
    听著叶兴文一条条的说出自己的罪责,小院內外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叶兴文…他竟然是邪修的走狗?!』
    『五百七十二人!天吶!那都是活生生的人命啊!』
    『原来贺家村的人是这么没的!』
    惊骇、愤怒、恐惧、难以置信的议论声浪几乎要將祠堂掀翻!无数道或仇恨、或鄙夷、或复杂的目光,如同利箭般射向跪地的叶家人!
    可此刻正在述说罪责的叶兴文眼中没有他们,他只是用余光扫著李望川的面孔。这位老人,脸色没有任何波动。叶兴文便知道,还不够,远远不够,
    於是他猛地抬起头,声音却陡然拔高:
    “我…罪该万死!百死难赎!”
    “然!今日,仙人归乡,白溪镇欲举族迁往云梦大泽。此乃我白溪镇摆脱邪魔、重获新生之曙光。”
    “我叶兴文残躯罪孽,不忍再为这场光明之迁徙增添一丝阴霾。更不忍见秋叶村后代子孙永墮魔爪。”
    “故,今日我率叶家儿郎,倒戈一击,亲手诛杀同为邪修爪牙的青柳村柳石豪、梅岭村梅铁山及其核心党羽。以其血,洗我叶家之耻。以其头,祭枉死之冤魂,终结这数十载之罪恶,”
    这决绝的发言,让周围的人群一震,终是有人心头起了善意,竟叶为这叶家求起情来。
    『镇长,叶家已有悔心,念起主动担责,並残除邪修同伙,还请网开一面啊!』
    『罪不至死啊,叶家还有数万村民,他们大多数都不知情……』
    李望川沉默著,任由周围人情绪汹涌。许久,久到院中重新被一种沉重的死寂笼罩,他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叶兴文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著冰冷的地面,声音带著绝望的恳求:
    “吾等百死不足以抵罪。但秋叶村中大多数普通村民,还有我等膝下那些懵懂孩儿,他们对此一无所知。他们是无辜的。恳请镇长…念在同为白溪镇血脉,放过他们!给他们一条生路!”
    李望川的目光扫过那些头颅,扫过黑气繚绕的俘虏,最终落回叶兴文身上,问出了一个似乎毫不相干的问题:
    “叶兴文,你可知,明明各村自有祠堂,供奉先祖,我为何还要在这白溪镇,再设此总祠,供奉五十多年来,所有为迁徙而死的村民、镇民?”
    叶兴文身体一颤,缓缓抬起头,望向祠堂正厅那密密麻麻的灵位牌,喉咙乾涩发紧,嘶声道:
    “因为十二村皆出自白溪镇。因为无论是何村何姓,在此碑前,皆是白溪镇民。无村之別,无…姓之分。”
    “好一个无村之別,无姓之分!”李望川的声音陡然转厉,如同惊雷,
    “叶兴文!你诛杀柳石豪时曾言:『我叶家行事,但求问心无愧!』”
    “现在,当著在场所有白溪镇民的面,你再说一遍。你叶家,是否问心无愧?”
    这声詰问,如同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叶兴文心上!
    他猛地抬起头,环视四周——那一双双眼睛里,有失去亲人的滔天仇恨,有对未来的茫然恐惧,有对血腥的厌恶,也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
    他由看到了李望川身后祠堂里密密麻麻摆放的灵牌,其中,也有他亲手送到邪修手中的!
    巨大的压力下,叶兴文挺直的脊樑仿佛瞬间垮塌,他嘴唇哆嗦著,最终,从牙缝里挤出破碎而沉重的声音:
    “我叶家有愧!我叶兴文有愧!我不配为秋叶村村长!”
    紧接著,他身后的叶兴武、叶兴农、以及所有跪著的叶家核心子弟,无论老幼,皆重重叩首,嘶声应和:
    “我叶兴武有愧!”
    “我叶兴农有愧!”
    “……有愧!”
    此起彼伏的“有愧”声连成一片,如同沉重的丧钟,敲打在每个人心头。原本喧囂的议论声彻底消失了,整个祠堂內外,只剩下这沉重的懺悔和一片死寂的沉肃。一种难以言喻的悲凉瀰漫开来。
    李望川的目光缓缓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叶兴文等人身上,声音冰冷而决绝:
    “既然你们有愧,那就都留下来。好好反省吧。云梦大泽,没有你们的位置。”
    此言一出,如同宣判死刑!叶兴文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血色尽褪,惨白如纸。他哆嗦著,想说什么,可又没勇气说出来,李望乡的目光始终淡淡的锁定在他们身上,他们说不出来啊。
    跪在地上的叶家人已经绝望了。他身后的叶家人,有的浑身瘫软,有的绝望闭眼,有的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留下?在这即將成为邪修屠场的白溪镇?这就是让他们用命…来“反省”。
    然而,李望川的声音紧接著响起,如同在绝境中投下了一丝微光:“但…你们秋叶村的村民,可去。”
    峰迴路转!叶兴文猛地一震,难以置信地看向李望川。他身后的叶家人也纷纷抬头,脸上写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与巨大的悲喜交加!
    用他们这些“罪魁祸首”的命,换整个秋叶村无辜村民的生路!这…便是李望川的判决!
    “谢…谢镇长!谢镇长开恩!”叶兴文声音颤抖,带著哭腔,重重地、一下又一下地磕著头,额头再次在青石板上撞出血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