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十秒钟

      昏黄的灯光在玫瑰屋內摇曳,空气中瀰漫著血腥、火药残留以及一种无形的紧绷感,仿佛一根拉至极致的弓弦,隨时可能崩断。
    林北选择给茉莉一个洗心革面的机会,並非源於泛滥的同情心。他深知,自己终究是玫瑰夫人生命中的过客,无法长久守护在她身边。因此,为她物色一个可靠、能分担重任的帮手,便成了当务之急。
    苇名次郎实力毋庸置疑,剑术超群,忠诚可靠。
    然而,他终究是个男人,在许多需要贴身护卫或处理女性私密事务的场合,总有著难以逾越的不便。
    茉莉的出现,恰好填补了这个空缺。儘管她曾因爱生妒,铸下背叛大错,但林北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看得分明——茉莉的背叛,其根源並非恶意,而是扭曲的爱意与无法自持的嫉妒之火在灼烧她的理智。
    林北相信,只要心结解开,坦诚相对,茉莉將成为玫瑰夫人最得力的臂膀。
    经歷过背叛与救赎的洗礼,她只会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忠诚。
    至於茉莉再次背叛的可能性?
    林北並非没有思量,只是他暂时找不到一个能说服自己这种可能成立的充分理由。
    玫瑰夫人已对她释怀,信任重建,林北自身也展现出了绝对的力量压制。
    况且,退一万步讲,即使茉莉真的鬼迷心窍……这不还有苇名次郎吗?
    以那位剑士的雷霆手段,压制茉莉不过举手之劳。
    若连苇名次郎都力有未逮?
    林北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那不是还有他吗?
    这层层保障,便是他敢於启用茉莉的底气。
    至於眼前这只名为美佳子的恶鬼,在林北的评估体系中,其威胁等级甚至排不上號。
    它不过是只依靠本能行凶、隨时可以像碾死一只臭虫般轻易抹除的小怪。
    它存在的唯一价值,或许就是能提供些许聊胜於无的“阳气”。
    因此,是此刻斩杀,还是稍作逗留观察,对林北而言並无本质区別。他气定神閒,掌控著全局的节奏。
    然而,美佳子那被怨恨与初生鬼力扭曲的思维,却完全误解了林北的从容。
    它猩红的眼珠死死盯著林北,一个荒谬绝伦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劈入它混沌的脑海——“他其实根本打不过我!
    刚才的一切都是虚张声势!
    他在骗我!”这个念头一旦滋生,便如野火燎原,瞬间点燃了它所有的屈辱和愤怒,烧毁了最后一丝理智。
    “狡猾!卑鄙!无耻的人类!”
    美佳子尖锐刺耳的咆哮撕裂了短暂的寂静,它周身瀰漫的黑气剧烈翻涌,如同沸腾的墨汁。“你竟敢……竟敢如此戏耍於我!不可饶恕!我要杀了你!撕碎你的每一寸血肉!我要杀光这里所有人!一个不留!”
    它狂乱地挥舞著利爪,尖锐的指甲划过空气,带起悽厉的破风声,浓烈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人喘不过气。
    林北被这突如其来的疯狂弄得一头雾水,眉头微蹙,眼神里充满了困惑。
    “戏耍?”他喃喃自语,声音里带著真实的茫然,“我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站在这里而已。”
    他审视著状若癲狂的美佳子,一个古怪的念头闪过:“难道说,这种突发性的精神错乱,是那个叫『无惨』的傢伙分血的副作用?只要是喝了他血的鬼,都有概率间歇性发疯?”
    这个推测让他觉得荒谬又有点合理。
    就在林北试图理清这恶鬼诡异行为背后的逻辑时,一旁的茉莉脸色骤然剧变,血色瞬间褪尽,变得一片惨白。
    先前与玫瑰夫人冰释前嫌的巨大喜悦如同海啸般冲刷了她的心神,让她激动得忘乎所以,竟將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完全拋在了脑后!
    此刻,美佳子这歇斯底里的发疯,如同冰冷的警钟,猛地敲醒了她的记忆。
    “糟了!”
    茉莉心中警铃大作,恐惧瞬间攫住了她的心臟。她再也顾不得其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力抓住玫瑰夫人的手臂,声音因极度恐慌而颤抖:
    “快!快跟我走!立刻离开这里!再耽搁就真的来不及了!”她几乎是拖著玫瑰夫人就要往玫瑰屋那厚重的大门衝去,动作仓促得近乎粗暴。
    玫瑰夫人猝不及防被拉扯,踉蹌著跟了两步,隨即稳住了身形,脚下如同生了根,疑惑不解地看向神色仓皇的茉莉,温声问道:
    “茉莉?你这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要走?”
    她试图安抚茉莉的情绪,“是害怕那只恶鬼吗?別怕,林北很强的,那恶鬼绝不是他的对手。他会保护我们所有人的,相信我。”她的目光充满对林北的绝对信任,声音温柔却坚定。
    看著玫瑰夫人这副毫无保留、全心全意信赖林北的模样,茉莉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复杂难言的滋味。
    一丝心酸悄然蔓延——玫瑰夫人似乎从未对她展露过如此彻底的信任;紧隨其后的,是深切的羡慕——羡慕玫瑰夫人能遇到一个让她可以如此无条件託付身心的人。这复杂的情绪如潮水般掠过心间,但眼下有远比个人情绪更重要的事情。
    茉莉急得几乎要跳脚,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不是恶鬼!现在不是怕它的时候!我是怕我们和它一起死在这里!事情很复杂,三言两语根本说不清!玫瑰,求您了,信我这一次!快叫上您的小情郎,我们立刻离开!我发誓,我绝对不会害你!”
    她的指甲几乎要掐进玫瑰夫人的手臂,眼神里的急切和恐惧真实得令人心惊。
    茉莉的话让玫瑰夫人更加困惑,仿佛坠入五里雾中。她相信此刻茉莉的真诚,相信她並无恶意。
    然而,她的身体却依旧固执地站在原地,微微摇头,目光温柔而坚定地投向林北的方向:“茉莉,我信你此刻没有说谎。但我不能跟你走。林北在哪里,我就在哪里。他不走,我绝不离开。”
    说完,她轻轻却坚定地挣脱了茉莉的手,几步走回林北身边,姿態宛如归巢的鸟儿,寻求庇护也表明立场。
    看著玫瑰夫人决然离去的背影,茉莉眼中迅速划过一抹深沉的失落,如同流星坠入深潭。但她毕竟是经歷过风雨的人,深知此刻绝非爭风吃醋、纠缠儿女情长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目光如淬火的利刃般狠狠剐了一眼还在原地咆哮的美佳子,然后用一种异常清晰、语速快如爆豆却字字分明的声调急促地说道:
    “炸药!我在玫瑰屋的地下,埋了足以把整个玫瑰屋炸成废墟的炸药!引信已经启动,马上就要爆炸了!我们不走,都得死!”
    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紧张和用力而微微嘶哑。
    “轰!”这句话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入一块巨石,瞬间激起千层浪。林北、玫瑰夫人、一直沉默戒备的苇名次郎,甚至连狂怒中的美佳子,都猛地將目光聚焦在茉莉身上,脸上写满了震惊与难以置信,空气仿佛凝固了。
    玫瑰夫人惊愕万分,失声问道:
    “茉莉!你……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在屋子下面埋炸药?这太危险了!你知不知道这可能会伤及无辜?”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后怕和不解。
    林北同样神色凝重,但他关注的重点截然不同,眼神锐利如鹰隼,直指核心:
    “茉莉!你確定炸药足以摧毁整个玫瑰屋?现在最关键的是时间!告诉我,离爆炸还有多久?是不是……已经迫在眉睫了?”他的声音沉稳有力,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紧迫感。
    茉莉用力点头,语速飞快:
    “是的!马上就要炸了!我本想不说,就是怕惊动恶鬼让它有机会逃走!现在没办法了,只能说出来!”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美佳子,带著一种同归於尽的决绝。
    果然,茉莉话音刚落,美佳子那张因愤怒而扭曲的鬼脸瞬间变得煞白——儘管它皮肤本就苍白如纸。
    它虽已成鬼,但转化时日尚短,对人类社会尤其是现代武器的认知並未完全脱节。
    它非常清楚“足以將玫瑰屋炸成废墟”的炸药意味著何等毁天灭地的威力!它引以为傲的超强自愈力?在那种瞬间释放的极致高温和衝击波面前,恐怕连渣都剩不下!它赖以生存的血鬼术?那些坚韧的头髮在爆炸核心区只会瞬间气化!
    求生的本能瞬间压倒了復仇的怒火。
    美佳子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啸,身形化作一道模糊的黑影,猛地朝最近的一扇华丽彩绘玻璃窗撞去,企图破窗逃出生天!
    然而,它的身影刚动,一道更快的身影已如鬼魅般拦在了它的必经之路上!林北目光冷冽,嘴角噙著一丝冰冷的嘲讽。
    “想走?刚才不是还叫囂著要把我们全部杀光吗?怎么,现在知道怕了?”
    他的话语如同冰冷的钢针,刺向美佳子。
    隨即,他头也不回地对茉莉厉声喝道:“茉莉!立刻带玫瑰夫人和苇名次郎离开!这只恶鬼必须留下!不能让它跑了祸害他人!快走!”他顿了顿,声音里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急促。
    “你刚才说炸药快炸了?具体还有多少时间?也许……我能在它爆炸前解决掉这麻烦!”他的眼神重新锁定美佳子,战意升腾。
    林北的话彻底激怒了美佳子,同时也让它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致命威胁——时间!
    它尖厉的嘶吼几乎要刺破耳膜:“狂妄!愚蠢的人类!你竟敢如此小覷於我!说什么短时间內拿下我?简直痴人说梦!该害怕的是你!”它猩红的眼珠转向茉莉,声音带著威胁与诱惑:
    “茉莉!告诉我!炸药到底还有多久爆炸?只要你如实相告,我美佳子发誓,事后必定饶你一命!否则……你们都得给我陪葬!”
    然而,此刻的茉莉哪里还有心思理会这一人一鬼的狠话与威胁?
    她早已抓住这千钧一髮的时机,一手死死拉住还在震惊中的玫瑰夫人,另一只手则用力推了一把如同铁塔般矗立、眼神锐利扫视四周的苇名次郎,低吼道:
    “走!”三人如同离弦之箭,朝著远离玫瑰屋中心的方向——一扇相对安全的侧门亡命狂奔。
    就在他们身影即將消失在门廊阴影处的瞬间,茉莉那带著喘息、因奔跑而有些飘忽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如同冰冷的审判,从远处断断续续地传来,开始了残酷的倒计时:
    “十……”声音在空旷的过道里迴荡,带著金属般的冰冷质感。
    听到这个数字,林北紧绷的神经似乎稍微鬆弛了一丝,脸上甚至浮现出一抹自信的微笑,对著面前狰狞的恶鬼道:
    “十分钟?呵,绰绰有余了。足够我把你彻底解决,说不定还能顺手找到並拆掉那些烦人的炸药。”他的语气恢復了惯有的掌控感。
    美佳子同样发出一阵刺耳的狞笑,长发无风自动,如同无数条择人而噬的毒蛇:“没错!十分钟,足够我把你啃得骨头渣子都不剩!洗乾净脖子等著吧!”它摆出了全力进攻的姿態。
    然而,就在林北和美佳子互相放下狠话,战斗一触即发的瞬间——
    茉莉那已经微弱却依旧穿透力极强的声音,再次清晰地传来下一个数字:
    “九……”
    这突如其来的“九”字,如同两盆冰水,兜头浇在刚刚燃起战意的一人一鬼头上。
    两人(鬼)的动作同时一僵,脸上那或自信或狰狞的表情瞬间凝固,眼中同时掠过一丝错愕和难以置信。
    不是十分钟?!
    茉莉接下来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丧钟,彻底击碎了他们最后一丝侥倖:
    “是十秒!!”
    “轰隆!”仿佛一道惊雷在脑中炸响!林北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美佳子更是发出一声惊恐到变调的尖叫!
    哪里还顾得上什么战斗、什么恩怨?活下去!立刻离开这里!这是大脑下达的唯一指令!
    “跑!”林北和美佳子几乎是出於生物最原始的本能,做出了完全一致的反应——放弃所有对峙姿態,用尽全身力气,如同两颗出膛的炮弹,朝著不同的、离自己最近的窗户,狠狠撞了过去!
    “砰!哗啦——!”昂贵的彩绘玻璃应声而碎,晶莹的碎片如同冰雹般四散飞溅。
    “八……”茉莉的声音如同跗骨之蛆,紧追著他们破窗而出的身影。
    林北的身影在空中强行扭转,落地时一个翻滚卸去衝力,毫不停留地继续向前猛扑!
    他能感觉到背后玫瑰屋那巨大阴影里传来的、越来越强烈的毁灭气息!美佳子更是狼狈不堪,黑气包裹著身体,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向外逃窜,哪里还有半分恶鬼的凶焰?
    “七……”冰冷的数字如同重锤敲击在心臟上。
    玫瑰夫人被茉莉和苇名次郎夹在中间,在屋外的庭院中跌跌撞撞地狂奔。她忍不住回头,正好看到林北和美佳子如同两道流星般撞碎窗户衝出的瞬间,心臟几乎跳出嗓子眼。“林北!”她失声惊呼。
    “六……”声音越来越近,仿佛就在耳边。
    林北將速度提升到极致,耳畔是呼啸的风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他眼角的余光瞥见同样亡命奔逃的美佳子,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远离!再远一点!十秒!不,现在只剩下……
    “五……”茉莉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平静,却蕴含著令人窒息的恐怖。
    苇名次郎猛地停下脚步,將玫瑰夫人和茉莉用力推向庭院中一个巨大的石雕花坛后面,自己则如同门神般挡在她们身前,眼神死死盯著摇摇欲坠的玫瑰屋,手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肌肉紧绷如铁。
    “四……”倒计时进入了最后的读秒阶段。
    林北已经衝到了庭院边缘,猛地扑倒在地,双手死死护住头部!美佳子也蜷缩在一棵粗壮的古树之后,瑟瑟发抖。
    “三……”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每一毫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玫瑰屋內一片死寂,只有那无形的毁灭之力在疯狂积聚。
    “二……”茉莉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她紧紧闭上了眼睛,將玫瑰夫人完全护在自己身下。
    “一!”最后一个数字落下,如同法官最终的法槌敲响。
    死寂。
    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死寂。
    仿佛连时间本身都停止了流动。
    紧接著——
    “轰隆隆隆——!!!”
    一声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恐怖巨响,猛然爆发!脚下的土地如同被巨人狠狠跺了一脚,剧烈地颤抖、隆起!玫瑰屋那宏伟的轮廓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从地基开始,瞬间被一股沛然莫御、狂暴至极的橘红色烈焰和浓烟彻底吞噬、撕裂、抬升!
    先是刺眼欲盲的强光,瞬间將黑夜映照得如同白昼!隨即是肉眼可见的、呈圆环状猛烈扩散的衝击波,裹挟著碎石、木屑、玻璃渣和各种残骸,如同无数锋利的弹片横扫四面八方!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浪紧隨其后,如同万千雷霆在耳边同时炸响,足以震破耳膜!灼热的气浪如同无形的巨手,將庭院中的花草树木瞬间烤焦、吹倒,连远处的树木也被衝击得剧烈摇晃!
    原本的玫瑰屋,在这毁天灭地的伟力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的玩具。
    玫瑰屋大厅中的柱子如同脆弱的火柴棍般折断、屋顶被整个掀飞,在空中解体;雕花墙壁如同沙堡般被轻易粉碎、推平!
    火焰如同贪婪的巨兽,从爆炸的核心点疯狂蔓延,舔舐著一切可燃之物,浓烟滚滚直衝天际,將星光彻底遮蔽。
    仅仅几秒钟,玫瑰屋便彻底消失在冲天的烈焰、翻滚的浓烟和瀰漫的尘埃之中。
    原地只剩下一个巨大的、冒著黑烟和火苗的深坑,以及向四周辐射开去的、一片狼藉的断壁残垣。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硝烟味、焦糊味和尘土的气息。
    玫瑰屋,没了!
    化为了一片燃烧的废墟,只留下震耳欲聋的余音在夜空中迴荡,以及倖存者们惊魂未定、剧烈喘息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渺小而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