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別装死了
硝烟尚未完全散尽,空气中瀰漫著刺鼻的火药与尘土混合的气息。
地面一片狼藉,焦黑的坑洞无声诉说著方才那场爆炸的恐怖威力。
然而,就在这片象徵著毁灭的中心区域,一道身影却以近乎荒谬的姿態缓缓显现。
林北。
他並非狼狈地爬出,亦非带著满身伤痕挣扎而出。
他就那样从容地、仿佛只是隨意拨开了遮挡视线的薄纱,从废墟与烟尘交织的混沌中,一步步走了出来。他身上那件普通的衣衫,竟连一丝褶皱、一点焦痕都未曾沾染,乾净整洁得如同刚刚赴了一场悠閒的约会归来,而非身处足以將钢铁撕裂、血肉焚尽的爆炸核心。
那姿態,已非简单的“倖存”二字可以形容。那是一种近乎於神跡的“閒庭信步”。
爆炸的狂澜於他,不过是拂面而过的微风。毁灭的能量洪流,在他周身仿佛遇到了一道无形的、绝对不可逾越的屏障,只能徒劳地咆哮著退散。
这顛覆认知的一幕,如同最锋利的冰锥,狠狠刺入了茉莉的瞳孔,直抵她大脑的最深处。
她整个人僵立在原地,如同被无形的寒流冻结。那双曾闪烁著决绝与疯狂光芒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茫然与难以置信的空白。嘴巴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仿佛连呼吸的本能都已被眼前这荒谬绝伦的景象剥夺。
“这……不可能……”
无声的吶喊在她心底疯狂翻涌,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著否认。
她见过太多死亡,听过无数关於强大存在的传说,但从未有过,哪怕一丝一毫的认知,能够解释眼前的情景——一个人,一个血肉之躯的人,如何能在那样毁天灭地的爆炸中,不仅活了下来,还能如此……如此地……毫髮无损,泰然自若?
这简直不是“倖存”。
这根本是……是在地狱的烈焰中悠然“散步”!
她毕生建立起来的世界观,在这一刻被彻底碾碎,化为齏粉,散落在眼前这片焦土之上。
与茉莉那被彻底顛覆认知的呆滯截然不同,玫瑰夫人的反应是火山般的、毫无保留的情感喷发。先前强压下的恐惧与担忧,在看到林北身影的瞬间,转化成了汹涌澎湃的狂喜与后怕的洪流。
没有言语,没有任何犹豫,她像一只终於寻回失散幼崽的母兽,带著不顾一切的衝劲,猛地扑上前去,张开双臂,用尽全身力气死死地抱住了林北。
“林北!”一声带著浓重鼻音的呼唤,饱含著劫后余生的巨大情感衝击。
之前在地下基地深处,面对恶鬼的威胁,她尚能保持一份异样的镇定,未曾落泪。然而此刻,那强撑的堤坝彻底崩溃。晶莹的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一颗接著一颗,不受控制地从她泛红的眼眶中滚落,迅速浸湿了她苍白的脸颊,也沾湿了林北肩头的衣衫。
是的,她內心深处一直篤信著林北不会轻易死去,那份信任源於对他深不可测力量的朦朧认知。
但信任归信任,担忧却是无法抑制的本能。
特別是当苇名次郎那沉重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告诉她第一个被爆炸衝击波拋飞出来的身影並非林北,而是那只狰狞的恶鬼时,那份担忧瞬间被放大了千百倍,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住她的心臟,让她几乎窒息。
她恐惧地想像著,林北或许真的没有死,但可能被重创,被掩埋,无法及时脱身……这份揪心的煎熬,在她看到林北被金光包裹著从地下出现的剎那,终於转化成了失而復得的巨大狂喜。
这从绝望深渊骤然升入天堂般的剧烈情感转换,让她彻底失去了对情绪的控制。
一旁的苇名次郎,在看到林北安然无恙、连衣角都未曾破损的瞬间,一直紧握刀柄、指节发白的手,才真正鬆弛下来。
一股沉重的浊气,被他长长地、无声地吁出。儘管他早已知道林北实力深不可测,手段更是匪夷所思——就在不久前的地下基地,他亲身经歷了林北那近乎起死回生的神奇手段,从鬼门关被硬生生拉了回来。
然而,作为曾经尾田家主的家臣、他是经歷过真正战场的武士,苇名次郎见识过太多军方那些超越个人武勇范畴的恐怖武器。
在正面战场上,无论个人技艺如何登峰造极,面对铺天盖地的炮火、精准致命的枪弹,血肉之躯终究显得渺小而脆弱。
尤其是炸弹的威力,那瞬间释放的毁灭性能量,足以抹平一切个体差异,给他留下了极其深刻、甚至是带著某种敬畏的记忆。
茉莉引爆的炸药,其威力在他看来,固然远比不上他记忆中军方那些骇人听闻的秘密武器,但其破坏力也绝对不容小覷。
因此,他虽认为以林北的神异,或许能在那种爆炸中保住性命,成为那万中无一的“倖存者”,但林北是否会受伤?
会受多重的伤?
是否会失去行动能力?
这些问题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他心头。此刻,亲眼確认林北不仅活著,而且是“毫髮无伤”地活著,那份沉重的忧虑才如冰雪般消融。
同时,一股更深的震撼与敬畏在他心底滋生。
能在如此威力的爆炸中心安然无恙,这意味著什么?
这让他对自己长久以来坚信的“个人武力在火药武器面前终归徒劳”的认知,第一次產生了根本性的动摇。
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存在,本身就在挑战著常理的边界。
他的实力,究竟达到了何等非人的境界?
林北轻轻拍了拍怀中仍在微微颤抖、低声啜泣的玫瑰夫人的后背,温声安抚道。
“好了,没事了。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他的声音带著一种奇异的安定人心的力量。待玫瑰夫人的情绪稍微平復,他才將目光转向了依旧处於石化状態的茉莉。
那目光,深邃而复杂。
其中没有愤怒,没有责备,反而蕴藏著一丝不易察觉的惊嘆,以及一份沉甸甸的肯定。
诚然,茉莉的炸药確实给他带来了一些麻烦——为了护住美佳子不被炸成灰烬,他在瞬间爆发的力量对抗爆炸衝击时,消耗远超预估。然而,对於茉莉所做的一切,他心中並无半分厌恶。
站在一个仅仅拥有“些许武力”的普通人立场上,茉莉能想到用炸药这种“凡人之力”去对抗超乎常理的恶鬼,这份打破常规的思维本身就值得讚赏。
更令人动容的是她的行动力与那份深入骨髓的隱忍与牺牲精神。
为了確保计划成功,不让狡猾的恶鬼提前察觉而逃脱,她竟然能强迫自己与那些令人作呕的人渣、与那只她恨之入骨的恶鬼朝夕相处,强顏欢笑,虚与委蛇。
这份在黑暗中独自坚持、在污秽中保持清醒的意志力,坚韧得可怕。
若非林北和玫瑰夫人意外闯入,打破了原有的节奏,美佳子那只恶鬼,恐怕直到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前一秒,都还沉浸在掌控一切的错觉里,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这种抱著与恶鬼同归於尽的决绝,这种为了除魔卫道甘愿沉沦地狱的勇气,让林北在由衷讚嘆之余,脑海中瞬间闪过《鬼灭之刃》原著中的鬼杀队的主公大人。
那个人,为了將鬼舞辻无惨引入陷阱,最大程度地削弱其恐怖的力量,不惜以自身为诱饵,將无惨诱骗至精心布置的陷阱——他居住的府邸之中,然后毅然决然地引爆了埋藏其下的所有炸药,將自己与府邸一同化为灰烬,只为给最终的决战创造一线渺茫的生机。
茉莉此刻的操作,与那位主公大人的壮举,在精神內核上何其相似!
都是为了诛灭恶鬼,都选择了最惨烈也最有效的同归於尽之法。
区別仅在於,茉莉使用的炸药威力相对较小,她所针对的恶鬼也远非无惨那般恐怖的存在。
然而,这份智慧、勇气与牺牲的决心,已足够让林北对她刮目相看,甚至感到一丝震撼。
这无疑印证了他之前的判断:茉莉,这个看似桀驁不驯的女子,其內心深处的正义感与可塑性,绝对值得他花费心思去爭取和引导。
至於为何是恶鬼美佳子先被炸飞出来,而林北隨后才现身?
这绝非因为美佳子的实力在林北之上。
事实上,早在爆炸发生前的最后十秒內,战斗的胜负已然分明。
当美佳子发现林北非但没有在爆炸威胁下选择退避,反而更加坚定地阻拦她的去路时,它也彻底陷入了疯狂,拼尽全力想要在爆炸前將林北彻底撕碎。
然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疯狂毫无意义。面对美佳子歇斯底里的反扑,林北只是眼神一冷,瞬间爆发了真正的力量。
那是一种碾压性的、令人绝望的差距。美佳子自以为强悍的攻击在林北面前如同儿戏,仅仅几个呼吸之间,它便被林北以雷霆万钧之势彻底击溃,连一丝像样的反抗都无法组织起来。
甚至在爆炸发生的瞬间,林北还分出了一部分力量,精准地包裹住奄奄一息的美佳子,將她救了下来。
至於他为什么要救美佳子。
原因很简单:如果美佳子被炸成了最基本的粒子,他还如何將其炼化成精纯的阳气?
这宝贵的能量源可不能浪费。
除此之外,林北心中还有几个关於恶鬼组织、关於其背后可能的线索,需要从这个“活口”身上撬出来。
不过,对於这种以人类血肉为食的卑劣恶鬼,林北的厌恶是刻骨铭心的。
因此,他那份保护也仅仅维持在最低限度——確保美佳子不死,仅此而已。
所以,当美佳子被林北像扔垃圾一样甩到焦黑的地面上时,它才会像一条被彻底打断脊樑的死狗,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到了极点,仿佛隨时都会彻底消散。
然而,恶鬼那顽强的生命力终究不容小覷。林北走出废墟並未多久,美佳子体內那源自鬼舞辻无惨的诅咒之血,便已开始疯狂地修復著它那几乎破碎的身躯。
断骨在无声中接续,撕裂的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癒合。
它其实已经恢復了一些行动能力,至少足以让它挣扎著爬起或逃窜。
但此刻的美佳子,却连一丝一毫的喘息声都不敢发出,依旧死死地维持著那副“死透了”的姿態,僵硬地瘫在地上。它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恐惧而微微颤抖,儘管它拼命压制著。
太恐怖了!
这个男人……简直就是行走在人间的魔神!
当它之前还信心满满,以为凭藉地利和爆炸的配合,足以將这个碍事的人类彻底抹杀时,现实却给了它最无情的耳光。
它引以为傲的力量和速度,在林北面前如同纸糊一般,被对方轻描淡写地瓦解、击溃。那短短几秒的交锋,是它漫长鬼生中从未体验过的绝对碾压。
而当爆炸的烈焰將它吞噬,它心中升起一丝扭曲的、报復性的快意,以为林北终將与它一同化为飞灰时,现实再次给了它致命一击。
那个男人,身披著如同实质般的、璀璨夺目的金色光芒,从毁灭的中心缓步走出,宛如自九天降临的太阳神祇!那足以熔金化铁的爆炸能量,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无法撼动!
这已经不是力量层面的差距,这是生命层次上的绝对鸿沟!面对这样的存在,逃跑是奢望,反抗是笑话。装死,是它绝望之下唯一能想到的、卑微的求生本能。
可惜,它那点拙劣的演技,在林北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虚妄的眼眸前,显得如此苍白可笑。
別说骗过林北了,就连一旁刚刚从震惊中缓过神来的茉莉,以及经验老到的苇名次郎,都清晰地感知到了它身上那虽然微弱但確实存在的、属於恶鬼的阴冷气息在波动,以及那份极力压抑却无法完全掩饰的生命力。
唯一对它这“装死”状態表现出好奇的,大概只有玫瑰夫人了。
她在林北的安抚下情绪逐渐稳定,好奇心又占了上风。看到地上那摊“鬼东西”一动不动,她像极了一只天真懵懂、不知危险为何物的东北傻狍子,小心翼翼地凑近了些,顺手从旁边捡起一根被炸断的焦黑小树枝,蹲下身来,带著几分探究和玩闹的心態,轻轻戳了戳美佳子那半边尚算完好的脸颊。
“餵?真死了?”她小声嘀咕著,树枝又戳了两下。
美佳子强忍著脸上传来的不適感,以及內心深处翻腾的屈辱与杀意(如果她还有胆量的话),继续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颤动分毫。
它只希望这个愚蠢的女人能快点走开,不要引起那个恐怖存在的注意。
然而,就在美佳子拼命祈祷之际,林北那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却又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的声音,如同惊雷般在它耳畔炸响,瞬间让它亡魂皆冒,连装死的偽装都差点崩溃:
“美佳子,你要是继续装死……”
林北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空气,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打在美佳子紧绷的神经上。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同实质的冰锥,精准地钉在装死的恶鬼身上。
“……我可就让你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