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多事之秋
天刚亮。
林诺早就醒了。
他轻手轻脚地从炕上下来,穿衣,先到鸡舍门口。推开小木门,伸手往鸡窝里摸。该去卖鸡蛋了,以后也得去供销社一趟,不能全靠赵建明。
赵秀英看见林诺蹲在鸡舍门口:
“又去县城?”
“嗯。”
林诺:
“鸡蛋攒了三天了,得送一趟。顺便看看老三。”
赵秀英愣了一下开口:
“老三在厂里也不知道咋样了。”
她的声音不大,带著一点担心:
“你去了好好跟他说,別总闷著。他那人,心里有事不说,憋著憋著就憋出毛病来了。”
林诺把筐子口扎紧,站起来:
“知道了,娘。”
赵秀英又补了一句:
“跟他说,让他回来吃顿饭。你爹念叨好几回了,嘴上不说,心里惦记。”
林诺点点头,转身往杂物间走。他从墙上取下火銃,检查了一遍,又把昨天赵大壮送来的野鸡野兔从筐子里拎出来。
一只野鸡,两只野兔,肥得很,毛色油亮。他用麻袋装好,繫紧口子,和鸡蛋筐子並排放在一起。
赵秀英看见了,走过来伸手摸摸麻袋,隔著布都能感觉到里面的分量:
“这野兔肥,能卖不少钱吧?”
“嗯。赵老哥那边催了好几回了,点名要野味。”
林诺把麻袋扛上肩:
“娘,我走了。”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林诺扛著鸡蛋筐子和麻袋出了院门。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已经聚在那儿了。王婶眼尖,第一个看见林诺:
“哟,诺子!又去县城送鸡蛋?那麻袋里装的啥?”
“野鸡野兔。”
林诺把筐子换了个肩,脚步没停。
刘大娘伸著脖子往麻袋上看,嘴里嘖嘖两声:
“乖乖,又是鸡蛋又是野味的,林家这是真要发財了。”
另一个婶子压低声音:
“人家有门路,咱们羡慕不来。”
王婶嘆口气,瓜子也不香了。
林诺没回头,加快脚步往镇上走。
镇上的班车已经停在站口了。司机正蹲在车头前面检查轮胎,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扛著大包小包走过来,咧嘴笑笑:
“兄弟,又去送货?这回是啥?鸡蛋?野味?”
“都有。”
林诺把东西搬上车。
司机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点,走过来,弯腰摸摸麻袋,眼睛一亮:
“野兔?肥不肥?”
“肥。一摸全是膘。”
林诺解开麻袋口,露出野兔毛茸茸的后腿。
司机“嘖”了一声,把烟夹到耳朵上:
“兄弟,你这日子过得,比城里人还滋润。又是养鸡又是打猎的,啥时候也带我入个股?”
林诺笑笑:
“叔,您开好车就行。等我忙不过来了,找您帮忙。”
“那可说定了!”
司机哈哈一笑,转身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
到县城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
林诺扛著东西下了车,沿著主街往建明饭庄走。推开玻璃门,赵建明已经迎上来。
“林兄弟!来了?”
他低头看一眼林诺手里的东西,眼睛更亮:
“这是……鸡蛋?还有野味?”
“嗯。鸡蛋三十五个,野鸡一只,野兔两只。”
林诺把东西放在地上,蹲下来掀开旧布和麻袋口。
赵建明也跟著蹲下来,伸手进麻袋里摸摸野兔:
“这兔子肥,毛色也好,是刚打的?”
“昨天下的套子,早上收的,新鲜。”
林诺把野兔从麻袋里拎出来,翻了个面,露出雪白的肚皮:
“您看这个头。”
赵建明眼睛眯成一条缝,拍拍手站起来:
“兄弟,怎么卖?”
林诺不慌不忙,也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
“鸡蛋一毛二一个,野鸡六块一只,野兔六块一只。不讲价。”
赵建明愣了一下,然后笑笑,从口袋里掏出烟,抽出一支递给林诺:
“兄弟,你这帐算得比我还精。供销社野鸡野兔也没你这么贵。”
林诺没接烟,嘴角带著笑:
“赵老哥,野鸡野兔您燉一锅,卖十块八块不贵吧?成本不到一半。这买卖您不亏。供销社的野鸡野兔,质量您敢信?”
赵建明把烟叼在自己嘴里,划火柴点上,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白烟。他看著林诺,目光里带著欣赏,点点头:
“行!鸡蛋一毛二,野鸡六块,野兔六块。老李,出来收货!”
胖厨师从厨房跑出来,拎起野鸡掂掂,翻过来看看屁股:
“公的,三斤往上,好货。”
再把野兔拎起来,摸摸后腿脊背:
“两只都是好货,肥。”
赵建明从抽屉里数出钱,一共二十二块二。他把钱给林诺:“兄弟,你数数。”
林诺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揣进怀里,拍拍:
“赵老哥,信得过您。”
赵建明:
“林兄弟,下回打到好东西,还往我这儿送。野鸡、野兔、甲鱼,有啥收啥,我照单全收。”
林诺点点头:
“行。赵老哥,那我先走了。”
“急什么?吃了饭再走!”
赵建明转过身,拉住林诺的袖子:
“咱哥俩喝两杯。”
林诺摆摆手:
“不了,家里还有事。鸡舍那边得盯著。”
赵建明也不强留,送到门口:
“兄弟慢走。”
从饭庄出来,林诺没急著去车站,拐了个弯,往化肥厂走。
林诺认识传达室说老头,老头直接让他进去了。
车间里机器轰鸣,刺鼻的氨水味混著铁锈气息,呛得人嗓子发乾。
林建正蹲在地上搬化肥,穿著一件灰扑扑的工作服,脸上沾著灰,额头上全是汗。他看见林诺,愣了一下:
“二哥?你咋来了?”
“来县城卖鸡蛋,顺便看看你。”
林诺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眼:
“瘦了。没好好吃饭?”
林建低下头,把手上的灰拍拍:
“吃了。就是最近活多,累的。”
两个人走到车间外面的空地上,蹲在墙根。
沉默一会儿。
林建把烟叼在嘴里,眯著眼睛看著远处,声音闷闷的:
“二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诺没接话,等著。
“厂里几个工友,说要去南方。那边厂子多,工资高,机会也多。”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他们说……趁年轻,出去闯闯。”
他顿顿:
“我也想去。”
林诺没说话。上辈子,林建走了再也没回来。那时候他恨老三恨得牙痒痒。
现在,唉。
“老三,”
林诺开口,声音不大:
“你想好了?”
林建点点头,目光盯著地面,手指在地上划拉:
“想好了。我不想一辈子窝在这儿扛化肥。二哥,你现在日子越过越好。我也想……试试。”
林诺深吸一口气,拍拍他的肩膀:
“你想出去闯,我不拦你。但你得回去跟爹娘说清楚,不能一拍脑袋就走。你要是真想去,先去那边看看,不行就回来,家里有口饭吃。”
林建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二哥,谢谢你。”
“谢什么。”
林诺站起来:
“娘说了,让你回家吃顿饭。。”
林建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哎。过两天我就回去。”
从化肥厂出来,林诺又拐到邮局,把苏晚晴新写的稿子寄了出去。陈远志不在柜檯后面,他也没多说什么。
到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阳光从树梢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远远地,林诺就看见大哥林江蹲在院门口。
他头髮乱糟糟的,眼袋很深,像是好几天没睡。
林诺心里一沉,加快脚步走过去。
“哥,咋了?”
林江他的眼睛红红的,声音沙哑:
“老二,俺老丈人……没几天了。大夫说,让准备后事。”
他偏过头,肩膀微微发抖。
林诺心里一酸。上辈子嫂子她爹也是这时候走的,那时候家里穷,办丧事的钱还是东拼西凑借的。这辈子好多了,但有些事情还是无法改变。
“哥,你別太难受。叔活著的时候,你们尽了心。剩下的,咱们该办的事办妥帖。”
林江闷声“嗯”了一句,眼泪顺著脸颊往下淌。
林诺蹲下来,跟大哥並排,没有再说安慰的话。他知道大哥不需要那些,他只需要有个人在旁边陪著。
赵秀英看见兄弟俩蹲在院门口,林江那副样子,她嘆了口气。
“喝口水。天冷,別冻著。”
林江接过碗,没喝。
……
第二天天刚亮,老把头来了。
他还是那副老样子,看见林诺出来,转身就走。
不过林诺觉得他更瘦了。
林诺背上火銃,跟上去。
开春了,山里的树冒出了嫩芽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老林子深处走。
走到一处缓坡,老把头停下来,转过身,从腰里掏出那只鹿哨,递给林诺。
“你吹。”
林诺接过去,放在嘴边,鼓起腮帮子吹了一下。哨声尖利刺耳,像是什么东西在惨叫,在山谷里迴荡,惊起一群飞鸟。
老把头皱皱眉,伸手把哨子拿回去:
“不是这样。轻一点,短一点,像母鹿叫。”
他把哨子放在唇边,示范了一下。声音柔和多了,像风吹过树梢,又像远处有只母鹿在轻轻呼唤,在林子里迴荡,听著真让人心里发软。
“记住了?轻一点,短一点。別跟吹衝锋號似的。”
林诺点点头,又把哨子接过来,练了几遍。老把头在旁边听著,偶尔纠正一下。
“行了。秋天鹿发情的时候最好用。现在刚开春,效果不一定好。”
老把头的声音压低了:
“而且这东西,会把別的东西引来,虎、豹、熊瞎子,都爱往这边凑。记住了,吹几声没动静,就赶紧换地方。別在一个地方待太久。”
林诺心里一紧,手不自觉地攥紧火銃。
“记住了,张叔。”
老把头看他一眼,没再说什么,朝林子深处指指:
“往那边吹,別太响。”
林诺深吸一口气,把鹿哨放在唇边,轻轻地、短促地吹了几声。
二人等了一会儿。
没什么动静。
老把头正要说话,林子里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林诺屏住呼吸,手指搭在火銃的扳机上。
灌木丛晃动一下。
然后,一只小鹿从树后面探出头来。
老把头的眼睛眯了一下。林诺慢慢举起火銃。
老把头按住他的手,摇摇头。
“太小了,放它走。”
他的声音很低,但很篤定。
小鹿在灌木丛边站了一会儿,可能是闻到了人的气味,打了个响鼻,转身蹦跳著跑进了林子深处。
林诺长出一口气,把火銃放下。
“张叔,为啥不打?”
老把头把鹿哨收起来,看他一眼,语气平静:
“杀鸡取卵。现在打了,秋天就没有了。这行当,不能只看著眼前。”
林诺愣一下,然后点点头。
“记住了,张叔。”
老把头“嗯”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走。
从山里回来,太阳已经偏西。老把头先走了。
推开院门,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脸照得透亮。
真好看。
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朝他笑笑:
“回来了?累不累?”
林诺蹲下来,跟她並排,看著鸡舍里跑来跑去的鸡。五十四只鸡已经长大了一圈,毛色油亮,精神头足,咕咕咕地叫著,在铺满乾草的地面上抢食。
这批鸡苗真不错,不过最多也就是下蛋,以后鸡苗还是得买,永远受制於人。
等有钱了,琢磨琢磨孵化鸡苗的事。
“不累。”
林诺伸手揽住她:
“苏老师,我跟你说个事。”
他把林建想去南方、大哥岳父病重的事全都告诉苏晚晴。
最近的事情真不少。
苏晚晴沉默一会儿,伸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指凉丝丝的。
“老三想出去闯,你拦不住。大哥那边,咱们能帮就帮。日子嘛,不就是一件一件地解决。”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嘴角翘起来:
“苏老师说得对。”
夕阳慢慢往下沉,天边的云被染成橘红色,像是有人打翻顏料盘。
苏晚晴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林诺。”
“嗯。”
“不管以后怎么样,我都陪著你。”
林诺心里一暖。
“苏老师,我也会陪著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