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章(番外) 因为我喜欢
宋欢坐在床上,面前摊著一堆钱。
红的、绿的、紫的,一百的、十块的、五块的,还有几个硬幣,滚到床单缝里去了。
他把钱一张一张捋平,摞在一起,数了一遍。
又数了一遍。
六千三百一十二块五。
他挠了挠头,离买一个金鐲子还差很多钱。
李阳从上铺探下来,看著他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印子,忍不住了。
“你都伤成这样了,还数钱?”
张立坐在椅子上,把瓜子壳扔进垃圾桶,“你到底要干嘛?”
王刚靠在床头,推了推眼镜,“就是,你缺钱也不能去挨打啊。”
宋欢把钱摞好,用橡皮筋扎起来,塞进枕头底下。
他看著那三个盯著他的人,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给她买个金鐲子。”
宿舍里安静了一秒。
李阳的声音高了八度,“你疯了?为了买个金鐲子,被人打成那样?”
张立也摇头,“你看看你这一身,加起来都不超过两百块。你要给人家买一万多的金鐲子?”
王刚没说话,但眼镜后面的眼神全是“你脑子有病”。
宋欢低著头,没吭声。
他知道他们说得对。
但他就是想去买。
李阳看著他那副样子,嘆了口气。
从上铺跳下来,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抽出几张钱,数了数,放在他面前。
“我这个月的生活费,省著点花。”
张立也站起来,从抽屉里翻出几张,摞在上面。
“算我的。”
王刚从床上下来,把裤兜里的钱全掏出来,皱巴巴的,一张一张捋平,“就这些了。”
一千块出头。
东拼西凑的。
宋欢看著那些钱,鼻子有点酸。
“我不要。”
李阳瞪了他一眼,“拿著。到时候记得拍张照片给兄弟们看看,那女的究竟长什么样,把你迷成这样子。要是长得丑,你就完蛋了!”
宋欢连忙说,“不会的不会的,她非常漂亮。”
他抱著那堆钱,眼眶红了。
李阳摆摆手,“行了行了,別煽情了。”
三个人各自爬回床上,风扇吱咯吱咯地转。
宋欢把钱收好,坐在床边,又数了一遍。
还不够。
他想了想,拿起手机,走出宿舍。
走廊尽头,窗户开著,风吹进来,凉丝丝的。
他拨了那个他看到就烦的號码。
电话响了几声,接了。
“欢欢?”张雪娟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惊喜的,又带著点絮叨。
“你怎么这么久不打电话回来?妈可想你了。你在学校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看天气预报说南江这几天挺冷的,天冷了要多穿衣服,別著凉了……”
宋欢听著,忽然觉得很烦。
那种烦不是针对她,是那种一听到声音就烦的感觉。
好像那种数十年的无形压力又涌上来了,让他感觉窒息。
他打断她,“妈,我生病了。能不能给我转两千块钱?”
他不会说谎,说这句话的时候磕磕绊绊的。
但张雪娟没听出来,她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又尖又急。
“生病了?什么病?有没有事?你去看医生了没有?”
“我现在在医院呢。”他有点不耐烦,“赶紧给我转钱。”
“好好好,我这就打电话给你爸,叫你爸给你转钱过去。你要照顾好自己啊,別捨不得吃,別捨不得穿……”
他听不下去,把电话掛了。
手机屏幕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靠在墙上,看著走廊尽头。
风从窗户灌进来,凉颼颼的。
手机震了一下,简讯。
银行卡到帐三千五百元。
有钱了!
他脸上绽开了笑。
当天晚上,他把所有钱都存进卡里,去了附近的金店。
金店的灯很亮,照得那些首饰闪闪发光。
玻璃柜里摆满了项炼、戒指、手鐲,金的、白金的、镶钻的,一排一排的。
几个女员工站在柜檯后面,穿著统一的制服,头髮盘得一丝不苟。
她们看了一眼门口走进来的年轻人。
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裤子也皱巴巴的。
几个人对视了一眼,没人动。
一个女员工朝柜檯上扬了扬下巴,“你先自己看看。”
宋欢在柜檯前转了一圈,看了半天。
他停在一个金鐲子前面,黄澄澄的,上面刻著花纹,很漂亮。
他觉得林悦应该会喜欢。
他抬起头,看了看那个女员工。
她正跟旁边的同事聊天,没看他。
他只好又等了一会儿,等她聊完了,才开口,“你好,这个能不能拿出来看一下?”
女员工走过来,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这个要一万二。”
宋欢小声地说,“是不是太贵了?我……”
女员工已经转身走了,“没钱就去隔壁的银店,这里是卖金的。没钱你来凑什么热闹?”
宋欢站在那里,嘴巴张了一下,没出声。
他看了看那个金鐲子,又看了看玻璃柜里自己的影子,低下头,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女员工和同事的打趣声,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穿成那样还来看金鐲子。”
“就是,隔壁银店又不贵。”
“估计是给女朋友买的吧,穷酸样。”
宋欢的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走了。
出了金店,他站在门口,看著街上的人来人往。
路灯亮著,照著他。
他站在那里,站了好一会儿。
宋欢回了一趟宿舍,二十分钟后。
他又推开了那家金店的门。
几个女员工看到他,愣了一下。
他抱著一个木盒子,走到柜檯前,把盒子放在玻璃柜上,打开。
里面躺著一只银鐲子,银白色的,上面刻著细细的花纹,在灯光下反著光。
他抬起头,看著那个女员工,“这个银首饰值不值钱?我要把它当了。”
女员工看了一眼,嘴角翘了一下,正要说什么。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拿起了那只银鐲子。
一个男人站在柜檯后面,五十来岁,穿著深色的西装,头髮梳得整齐。
几个女员工赶紧站直了,“老板。”
男人没理她们,把银鐲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这个值两千多。製作工艺很好,年代也有点久了,一看就是家里老人留下的。”
他抬起头,看著宋欢,“你確定要卖?”
宋欢看著那只银鐲子,月光下比什么都耀眼的那只银鐲子。
奶奶说,“这是给你未来媳妇的。”
他咬了咬牙。
“卖。”
他把所有身家都掏出来了。
银行卡里的钱,枕头底下的零钱,还有那只银鐲子。
他换来了一个金鐲子,黄澄澄的,装在一个红色丝绒的盒子里,繫著丝带。
他抱著那个盒子,从金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著,把路面照得昏黄。
他跑了起来,跑过街道,跑过天桥,跑过那条小巷子。
林悦打开门,看到他气喘吁吁地站在门口,手里抱著一个红色的盒子。
她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他举起盒子,喘著气,“给你,金鐲子。”
林悦愣住了。
她把盒子打开,里面躺著一个黄澄澄的金鐲子,刻著花,很漂亮。
她抬起头,看著他,“你哪来的钱?”
他支支吾吾的,“就是……攒的。”
林悦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停住了。
他的脸上有伤,青一块紫一块的,颧骨那里肿了,嘴角也破了。
她的脸沉下来了,“你脸上的伤怎么回事?”
他把头低下去,“没……没什么。”
她伸手捏住他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盯著那些伤。
“说。”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盯著他,“你不说是吧?那我现在就走。”
她转身要关门。
他赶紧拉住了她的袖子。
“我说。”
林悦把他拉到沙发上。
宋欢坐下来,低著头,一点一点地说了。
一天三份工,奶茶店、餐厅、便利店。
至於身上的伤,是广场上穿玩偶服挨打的,一拳五块,二十拳一百块。
去金店钱不够,被店员笑话。
最后把奶奶给的银鐲子当了。
他不敢抬头看她,怕她骂他。
她没骂。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骂。
他抬起头,看到她在哭。
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啪嗒啪嗒的,砸在手背上。
她没擦,就那么看著他。
他慌了,“你……你別哭。我没事。真的……”
她狠狠的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拉著他往外走。
“去哪?”
“去金店。”
她的手很凉,握著他的手腕,握得很紧。
他跟著她,踉踉蹌蹌的。
她走在前头,步子很快,高跟鞋嗒嗒嗒的,踩在石板路上,节奏很急。
她没回头,他也没敢说话。
金店还亮著灯。
那个女员工还在,看到他们进来,愣了一下。
林悦走到柜檯前,手拍在玻璃柜上。
“把他之前当在这里的那个银鐲子给我拿出来。”
她从包里掏出一沓钱,数了数,放在柜檯上。
女员工认出了宋欢,嘴巴动了一下,没说出话。
她转身走进后面,不一会儿,把那只银鐲子拿出来了。
林悦接过银鐲子,塞进宋欢的手里,转身就走。
宋欢跟在后面,怀里抱著金鐲子,手里攥著银鐲子。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路灯照著他们。
她走在前头,步子还是那么快。
他跟在后头,不敢说话。
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差点撞上她。
她转过身,看著他,眼睛红红的,鼻头也红了。
她伸出手,“把金鐲子给我。”
他赶紧把盒子递过去。
她打开,拿出金鐲子,套在手腕上,转了一下。
黄澄澄的,衬著她白白的皮肤,很好看。
她看著那只金鐲子,看了好几秒,没说话。
他看著她,终於忍不住问了一句,“你之前那个金鐲子呢?”
她抬起头,“卖了。”
“卖了?为什么?”
“因为我不喜欢。”
“哦。”他想了想,又问了一句,“那我这个呢?”
她看著他。
“不卖,永远都不卖。”
她低下头,手指在鐲子上蹭了一下,“因为我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