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40章:彭城刘氏子

      次日上午,张祉向刘混提出辞行,並以千钱相酬,感谢他这一番招待。
    刘混说什么也不收。
    他家计尚可,不缺那一千钱;能够和义兴周氏结下这份人情,远比这点钱有价值得多,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能收到回报。
    但他也没有想到,回报居然来得如此之快。
    才过了小半个时辰,张祉带著眾人去而復返,向刘混说道:“未能相酬刘郎主好意,我实在难以安心离开。”
    “昨日看刘郎主的意思,似乎想以家中子弟从军?此事我或可向將军通融一二。”
    “张校尉高义!”刘混大喜,“我有长子名靖,年且三十,颇通武艺,曾在镇北將军麾下担任斥骑。蒙校尉不弃,愿领庄子中的子弟、里邻五十人投军,为一队主即可!”
    镇北將军即刘隗,麾下曾领万人。能在他麾下担任斥骑,骑术和武艺肯定都有些水准。
    领五十人投军,只要求一个队主职位,这姿態更是极为克制。
    可惜张祉不能直接答应他。
    “实不相瞒,我是看中了令弟,”张祉笑道,“令弟才识颇具,正为军中所缺,当以帐內记室、录事之位任之。”
    记室掌文书、名籍、记功,录事掌军需、帐目、考勤,都是军主的得力文吏,地位与幢主仿佛。
    对於刘混而言,这算是意外之喜了。他立刻让人叫来刘淳,告知这一喜讯。
    刘淳向张祉一揖而拜,订下主从之名分,继而为自家侄儿言於张祉:“闻校尉要招募奴客,想来须得有人协助。小侄阿靖对这一带人物颇熟,必能起到作用。”
    张祉顺势鬆开了口风:“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战场不比帐內,想要队主的位置,须经过我军中这位林军副的认可。”
    林国瑞耐著性子看完张祉这番铺垫,拳脚早已饥渴难耐,大声叫囂道:
    “能抵挡得住我,別说队主,就是幢副也行!”
    “好!”一旁的刘靖也不客套,当即扯去外袍,露出一身劲装。
    两人在院中为角牴之戏。
    这是当下军中流行的活动,比的是各自的力量、反应、技巧乃至策略等,常用於提拔底层军吏。毕竟这些素质体现在战阵上,便是单人近身搏杀之能。
    林国瑞屡经战阵,身量上也占优,入场后立即气势全开,上前抢攻。
    刘靖左右支絀数合,一个不注意,视线受阻,被林国瑞以左手架开胳膊,顺势向下压住肩侧,提膝击中他的腹部;他努力以右臂格挡,身形免不了向下佝僂,又被林国瑞压住后颈,一个勾脚绊摔放倒在地。
    继续换边再战。刘靖汲取失败教训,先作防守游斗之势,试图找出林国瑞的弱点。然而稍有疏忽,即被林国瑞逼到场边,不得不正面相抗,再一次败下阵来。
    刘靖有些不甘心,又有些不服气,向林国瑞说道:“我更擅长骑术,马上相爭,肯定不会输给你!”
    然而骑术需要熟悉的马配合,这会可没法比;且张祉之军是步卒,於步战搏杀更为重视。
    张祉又说道:“林军副的话既已放出,我等决不食言。刘郎主可另换其他子弟,只要有人能够挡住一局,即算合乎要求。”
    “不过,我等还要去往京口,不好耽搁太多时间,便再以两局为限,请刘郎主务必派出族中最得力之人。”
    刘混知道机会有限,不能浪费,不由得紧皱起了眉头。
    如此考虑了片刻,他吩咐刘靖道:“你骑上马,绑好蹄子,去丛亭里请阿建过来!”
    刘靖有些犹豫:“那咱们绥舆里岂不没了机会?”
    绥舆里、丛亭里,都是彭城刘氏在淮北彭城县时的居处。如今南迁过来,依旧沿用著之前的旧名。
    前镇北將军刘隗出身丛亭里那一支,显达之后,自然也更加照顾。故而丛亭里的刘建地位尤高,曾担任一军军主。
    刘建也確实很有能耐,善武善射。刘靖亦曾被其折服,知道他一下场,很可能挑战成功。
    “机会也要能抓住才行。只要是我彭城刘氏子弟,又何必分这里那里,”刘混催促道,“快去!莫让张校尉、林军副久等!”
    刘靖只好领命而去,近两刻之后,带回来一个年龄稍小、身量却有过之的壮汉,必然就是那什么刘建了。
    一看其形容,林国瑞就来了好些兴趣:“好汉子!不枉我等侯这些时!”
    刘建轻快地跳下马背,躬身问候了刘混,以“族父”呼之;又向林国瑞拱了拱手,下场摆开姿势。
    两人都对各自的膂力有所自信,先以蛮力相抵,几乎平分秋色;林国瑞也郑重起神情,趁著兜圈之际,仔细打量刘建的步伐和身形,试图找出破绽。
    片刻之后,眼看刘建踩中一处凹地,肩膀微微倾斜,林国瑞猛然大喝一声,弓起手肘,直接撞向刘建的腰腹。
    刘建立即拧腰让过攻击,而后抓住林国瑞的臂膀,意图顺势把他扯翻。
    张祉在一旁微嘆。林国瑞这显然是上当了,刘建是刘混的族侄,大概没少过来,脚下怎么可能会失误?而且,看他下马的动作,必然也擅於骑术,腰腹劲力绝不一般,哪会出现如此明显的破绽。
    好在林国瑞也不弱,硬生生止住了去势,把脚下稳住后,立即反绞刘建的胳膊。
    两人相互拉扯,各自几个摔身,却都拿对方无可奈何。
    林国瑞下盘稳固,相对腰腹强劲的刘建,来得稍具优势一些。刘建一度差点被摔倒,仅剩单脚支撑,仗著腰力才重新翻身站定。
    旁边的刘混、刘靖看得俱是心惊,唯恐刘建也败下阵来,浪费这难得的机会。
    刘建自己也认识到了差距,稍稍拉开些距离,围著林国瑞兜起圈子,引动他不断抢步上攻。
    林国瑞占住这上风,气势越来越盛。然而对方太过油滑,始终难以定下胜负,让他不免有失耐心,脚步也不如之前稳重。
    毕竟是徒手相戏,哪怕击中,攻击效果亦有限;若是换了战阵上,结果肯定早已分明,哪还有对方死撑的余地?
    如此又追击了两回合,林国瑞脚下忽然一顿,踩在了之前的那处凹陷处。
    这正是刘建一直等待的时机!
    眼见林国瑞上当,刘建立即抢步上前,环抱住了对方,然后扭腰一摔,终於让林国瑞踉蹌倒下。
    刘混、刘靖父子大喜过望,一同喝彩出声。刘建则拱手施礼道:“承让!承让!”
    林国瑞迅速翻身坐起,口里嘟噥了两句。但他也是拿得起放得下的人,见一旁的张祉微微頷首,当即兑现了之前的承诺:
    “我有言在先,你可入军中为幢副!”
    ……,……
    徐嫻在武康宅中待了三天,苕溪已经不便行船,周惠派人走陆路护送她回返。
    又过了几天之后,张祉那边有请示文书报来,说在路上宿於彭城刘氏之庄,见其族中有子弟甚为优秀,又有投军之诚心,斗胆拔擢了两人为军吏,请將军予以允准。
    其中一人叫做刘淳,才识颇具,擬任用为军中记室;
    另外一人叫做刘建,曾受前镇北將军刘隗拔擢为军主,不仅擅於骑射,还在角牴之戏中胜过了林国瑞,甚为难得。擬任用为军中幢副,並允其领子弟、里邻五十人为亲兵。
    其家主刘混感激於这番拔擢,主动提出赠米三百斛,皆焙制为乾粮,由刘建领亲兵押送。
    如此则招募奴户的口粮也得以解决,可无须向晋陵顾使君支取。
    周惠微有愕然,看了这几人的出身和名字,对照著史书上的记录,顿时大喜过望!
    自己只想著去到临淮后募兵更加便利,並可收纳郡中流民,利於治理,怎么就没想到京口的那一家將才呢!
    这彭城刘氏诸人,由於被投降北虏的同宗刘隗拖累,失去了应募为朝廷中军的资格。直到后来苏峻攻陷台城,郗鉴自江北广陵回师京口,招募劲卒以增兵势,这才给了他们机会。
    其中的刘建,出自彭城刘氏丛亭里分支,在军中三十余年,积功为三品征虏將军。
    刘建极有武干之才,史书言其“世以壮勇称”;林国瑞在角牴之戏中输给他,一点都不冤枉。
    他还有个儿子刘牢之,亦以驍勇应募於北府,在击败前秦苻坚的淝水之战中立下大功;后来成为北府兵统帅,一度都督七州及晋陵郡。
    提到的另一人刘淳,出自彭城刘氏绥舆里分支,有兄长名为刘混。
    两人留下的事跡都不多,但刘混有个大名鼎鼎的曾孙,名字叫做刘裕,小名刘寄奴。
    考虑到刘裕早年蹉跎,一直到將近四十岁时,才得以入刘牢之麾下为参军,得到表现的机会,四五年间便能一飞冲天。他的那些先代,说不定也颇有能耐,只是未能得到机会而已。
    周惠决定给他们机会。
    刘混一家的白籍在南彭城郡,安家於晋陵郡內的曲阿、武进之间,离义兴郡的洮湖北岸仅有二三十里。
    这简直就是上天把这家人送到他的麾下!
    他立即去信给周蹇,让他出动破冰舫,双倍偿还刘混所赠军粮,並送去百人的军服、甲杖等,不仅可以把那五十人的装备落实,还允许在刘氏子弟、里邻中再募五十人,一同归於张祉麾下。
    考虑到南彭城郡中有刘建这等人,周惠觉得,其兵员的素质,或许会比临淮郡更加优秀。
    然而权衡利弊后,他放弃了在京口募兵的想法。
    大举募兵,必然会淡化他对彭城刘氏的这番看重和恩惠,还会影响张祉一行招募奴客、佃客的目標。
    白籍流民无须承担赋税,但凡有安身之处,或者能应募从军,获得建功出头之机会,谁会愿意去当奴客、佃客?
    这是利益的驱动,不以主观而转折。
    当然,这种情况迟早会改变。歷史上朝廷先后施行了好几次“土断”,把侨郡改为实郡,让流民就地落籍,转为承担赋税的黄籍编户,以扩大朝廷税源。
    最早的一次,乃是由刘隗於三年前所推。
    结果流民纷纷反抗,或藏匿不出,或託庇於门阀士族;地方上士族出身的官员,也都拒绝配合,政策根本推行不下去。
    除了试图“土断”,刘隗、刁协还曾奏请司马睿,徵发扬州境內诸士族家中奴客为兵,以备朝廷守御;徵用士族的荫客、佃客,为朝廷承当漕运、徭役等。这些政策,被士族们统称为“刻碎之政”,抨击其过於苛刻和严密。
    或许在后世的粗略眼光看来,这些政策能够增加朝廷人力,扩大赋税根基,乃是富国强兵的必要手段。
    以东晋这残缺的半壁江山,想要和北方对抗,乃至收拾河山,也必须儘量收拢人力和財力,最大化地整合所有资源。
    但再好的政策,也要与实际符合、能够落实到实处才行。
    刘隗、刁协高估了朝廷和司马睿的权威,低估了门阀士族维护核心利益的决心,自身的能力甚至操守又不足,惹得士族、流民皆怨。而后王敦以討伐两人的名义起兵,首度进攻建康。
    这番行动,得到了绝大多数士族的默认。不少领兵的镇將、流民帅,都选择了袖手旁观;开石头城投降的周札,最后还和抵抗王敦而死的诸臣一同获得追諡。
    哪怕王导天天率族人前往台城待罪,哪怕有少数重臣竭力扶持皇权,也不可能逆转大势和人心,不可能阻止王敦掌控朝廷。
    而后刘隗北投胡虏,刁协被乱兵诛杀,司马睿被软禁至驾崩,诸般刻碎之政也全都被废除。
    这就是自不量力、一味盲动的下场……
    倚仗著后世的眼光,周惠对这些看得无比分明,同时又一直警醒自己,不能因此而怀有丝毫傲慢。
    到目前为止,他所有的行事,基本都符合这个时代的规范;他麾下的周氏亲属、徐氏戚属、淮北故旧等,有著各自的利益和诉求,他也儘量予以照顾和平衡。
    个中情形,无法为人所道,只能自己私下这般琢磨和筹划。
    自己的地位越高,他们三方能获得的利益越多。在这个前提下,他们也必然会选择同心协力,支持自己。
    而且预计会出现第四方。
    周惠很快写好另一封书信,遣人发往会稽山阴张氏,以迎亲之期相请於陆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