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暗度凝香
这凝香阁不愧是京城首屈一指的销金窟,雕樑画栋,丝竹声声,脂粉气直扑面门。
老练的管事一眼便瞧出二人气质不一般,將他们殷勤引至二楼一处临街的雅间落座。茶水刚上,管事便满脸堆笑地招来一眾花容月貌的女子,极尽巧舌之能事,挨个介绍著各人的拿手绝活。
慕宇只是淡淡看著,不置可否。姜衡则连连摆手,嫌弃地换了一拨又一拨。最后,他从怀中摸出一锭白花花的官银,“啪”地一声拍在案上,摆出一副大气的派头朗声道:“这些个统统比不上传闻,去请你们这儿最標致的来,陪大爷喝杯水酒!”
管事见了银子,眼睛一亮,赶忙又去安排。不一会儿,陆陆续续又进来几位美人,虽是千娇百媚,但姜衡知道裴云鳶乃名门之后,哪怕落入风尘,那份气度绝非寻常烟花女子可比。来人一个个上前来斟酒,却无一人有那等破败落难的淒清坚韧之感。
姜衡眼见这番情景,心头那股热切心思早已凉了半截,十分失望地摆了摆手,索性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废话少说,我就想见裴云鳶!”
管事闻言,脸上的笑意一僵,隨即换上一副为难的神色,连连作揖婉拒,生怕把姜衡惹恼了:“客官体谅,裴姑娘今日染疾,实在是不巧……”
慕宇坐在一旁,並未出声。他轻挤双眉,看似在端详茶盏中浮沉的茶叶,实则暗暗运转护道真念。他以真念为引,察觉气机流转,不过转瞬之间,便將这凝香阁上下的环境探了个遍。
忽然,他真念所及之处,在凝香阁后院一处偏僻幽静的房间內,感应到一股极微弱却格外清晰的气息。那气息中有掩不住的愁苦悲凉,却又如寒梅般透著一股坚韧与绵长,外柔內刚,心软而不屈,与姜衡早先描述的裴云鳶的气质相差无几。
慕宇心中已是有了底,便缓缓收了真念。他见姜衡还欲与管事爭执,便伸手按住姜衡的胳膊,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平和道:“姜兄,见不到便是机缘未到,也不必强求。咱们还是回去吧。”
姜衡虽心有不甘,一肚子牢骚正欲脱口而出,可见慕宇態度坚决,也只能將话头咽了回去,悻悻地收起案上的银两,隨慕宇离开了凝香阁。
慕宇回到房中,在案前坐了半晌,將出城的路线、时辰以及应对意外变故的退路在脑海中细细盘算了一番,理出了一个简单的主意。隨即,他推门而出,派人去请吴绍。
不多时,吴绍便匆匆赶来。他进门后,反手將房门掩严实了,从怀中摸出一个信封,双手递了过去:“慕小长老,出城文牒已然备妥,上头的关防大印皆是无误的,只等填上名姓便可使用。”
慕宇接过文牒仔细看了一眼,妥当收入袖中,抬眼看著吴绍,语声沉稳:“吴千户,明晚入夜,我便会带裴姑娘出城。有劳你给裴姑娘递个口信,让她心里有个底,到时候莫要惊慌。另外,出城时的其他相关安排,也还需你多加照应。”
吴绍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重重地点了点头,咬牙道:“长老放心!教坊司与凝香阁的名册皆在我手中,我又买通了阁里的管事。裴云鳶离开开平的消息,三个月內绝不会走漏半点风声!”说罢,他不敢久留,急匆匆转身离去,赶著去布置后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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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色微明。慕宇算算时辰,全程运功奔走,路上往返需要四五日,加上在青屏峰安排的时日,赶在陛下御驾出行前回到开平城,却是万无一失的。於是,他逐一去寻了同行的几人辞行。
先寻见的是顾怜月。她似乎还未睡醒,斜倚在门框上,听慕宇说要去附近的道观清修四到五日,只慵懒地撩了下额前碎发,淡淡道:“去便去,只莫要误了陛下的正事便好。”
接著是元清子。他听闻后,通透豁达地微微点头,语气平和有度:“这边有我照应,你且安心。”
其余几人也是各自嘱咐了几句关心的话,便由他去了。
夜色如墨,凝香阁后院那处偏僻的房间里,烛火早已被吹熄,四下里暗沉沉的,唯有房门虚掩著,不曾落閂。裴云鳶独自在屋內,心下犹如乱鼓猛敲,坐立难安。吴绍白日里递进来的口信,像是一根救命的蛛丝,悬在她眼前。她时而无力坐於床头,时而又焦躁地起身走到窗边;將收拾好的包袱背在肩头,觉得不妥,又取下搁回桌上,如此反覆了不知几回。
就这般煎熬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忽听得门轴“吱呀”一声轻响,房门被人缓缓推开。裴云鳶心口一紧,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借著窗外洒落的月光,只见门口立著一个五尺半的身影,一身黑衣融於夜色,面庞却显露在月光之下,竟是一张俊朗而年轻的脸。
裴云鳶怔了怔,万万没料到传闻中的宗门长老竟如此年轻,迟疑著轻声问道:“你……你是慕长老?”
慕宇未多说话,只將手中的通关文牒在月光下晃了一晃,低声应道:“正是。”
隨后,他转过身去,背对著裴云鳶稍稍弯下腰背,微微侧头,示意她伏到自己背上来。
裴云鳶见状不由得脸颊一红,轻呼一声,结结巴巴道:“这……这……怎可……”
慕宇语气虽依旧平和,却透著几分不容置疑的决断:“难道裴姑娘觉得,咱们能大摇大摆走著出去,还不被人发觉么?”
裴云鳶闻言一咬嘴唇,知道眼下哪里还顾得上许多俗礼。她暗自横下心,伸出双手轻轻搭上慕宇的肩头,足尖一点,向上一跃。慕宇双臂后揽,顺势稳稳地將她托在了背上。
伏在慕宇背上,裴云鳶那双手隔著衣衫,触碰到他宽厚且结实有力的肩膀,心中更是羞怯极了,双颊直烫得如同火烧一般,更红了几分。而慕宇亦是身躯微僵,就在二人接触的一剎那,他的心跳陡然加速,忍不住深呼吸了几口。
慕宇暗道一声得罪,赶忙收敛心神,压下那股莫名的躁动。再不迟疑,他脚下发力,负重之下依旧身轻如燕,背著裴云鳶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跃出了凝香阁的高墙,直奔明德门的方向飞奔而去。
一路上,慕宇专挑那些避人耳目的狭窄小巷穿行,身法快如疾风。连一炷香的光景都未用到,两人便已赶到了离明德门不远的一处阴暗墙角下。直到双双隱入墙根的阴影中,慕宇这才回过神来,赶忙鬆开双手,將背上的裴云鳶放了下来。
將人放下后,慕宇借著周围微弱的月光,好好打量了一番眼前的裴云鳶。
她身高接近五尺,立在夜风中显得高挑纤细,肩窄背薄,当真是一副仙资玉骨;再看她的面容,鹅蛋脸型轮廓柔和,柳叶细眉弯长舒展,一双眼波清亮如秋水,鼻樑秀挺小巧,樱桃小口嘴唇饱满。纵然此刻未施粉黛,又身处这阴冷的墙角,却依旧透著一股清冷出尘之感。
慕宇心下暗自震盪,只觉得这裴小姐的容貌气度,当真是远胜了那顾怜月,两者根本不在一个境地之上。一时间,他竟看出了神。
“慕长老?慕长老?”
裴云鳶见他目不转睛地盯著自己,面容又有些愣神,不由得轻唤出声。连喊了好几下,才將慕宇那游离的心神给唤了回来。
慕宇猛地回过神来,发觉自己竟如此失態,面上顿时一热。他很快便强行压下了心头那股莫名的跳动,恢復了平常那副平和的神色,语气平静地说道:“裴姑娘,你我就在这角落委屈一晚,待明早城门一开,咱们便出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