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相似的人,她的影子

      郑秀妍还是和上次一样,背对著他。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微微起伏的肩背上,长发散在枕间,遮住了她半边侧脸,只露出一点雪白的耳廓和纤细的脖颈。
    裴云靠坐在床头,安静地看了她一会儿。
    空气里还残留著昨夜未散的气息。
    床铺凌乱,薄被半落。
    说实话,两人关係连裴云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
    他们既不是情侣,也不是夫妻。
    可偏偏又一次,在同一张床上醒来,像是某种说不清的纠缠,明明不该发生,却偏偏已经发生了。
    若是放在之前,他心里多少还会有点说不清的愧疚。
    可现在,那点情绪早就淡了。
    知道郑秀妍和李富真之间已经有了交易之后,他反倒很难再把昨晚简单归结成一场谁欠了谁的意外。
    他现在更在意的,是李富真到底想做什么。
    把郑秀妍送到他面前,这件事足够耐人寻味。
    若说是討好,太刻意,若说是美人计,又显得太直白。
    李富真那样的人,不会做这么浅的局,她既然把事情推到这一步,就一定有更深的打算。
    裴云垂下眼,若有所思地看著身旁的人。
    郑秀妍睡著的时候,比醒著安静得多。
    盯著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移开了视线。
    想不通的事,继续想也没意义。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
    脚踩在地毯上时,目光无意间扫过床边,地上散落著几件被扯坏的衣物,凌乱得不成样子。
    昨晚那些失控的画面,也在这一瞬间不合时宜地从脑海里掠了过去。
    裴云顿了一下,隨即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转身进了浴室。
    等他洗漱完出来时,神情已经恢復如常。
    他慢条斯理地穿好衣服,系上袖扣,又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临出门前,他回头看了床上一眼。
    郑秀妍依旧没动,还是那个背对著他的姿势。
    裴云也没有拆穿她,只是淡淡看了一眼,便转身离开了。
    房门被轻轻带上。
    咔噠一声,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过了几秒,原本一直没有动静的郑秀妍才缓缓睁开眼。
    她其实早就醒了。
    只是裴云没走之前,她根本不想动。
    她不想回头,不想和他对视。
    昨晚的一切来得太急,到了清晨,所有衝动都退下去之后,剩下的只会是尷尬。
    郑秀妍抿了抿唇,撑著身子慢慢坐起来。
    被子从肩头滑落了一点,她下意识伸手拢住,低头看向床铺。
    床单凌乱得厉害,褶皱交错,枕头也滚落到了一边。
    她目光再往下,看见地上那几件几乎已经没法穿的衣服,脸色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她盯著那堆“残骸”看了半天,终於忍不住低声骂了一句。
    “混蛋……”
    顿了顿,又咬牙补上一句:
    “把我衣服都撕成这样,我怎么出去?”
    骂完之后,房间里仍旧只有她一个人的声音。
    郑秀妍坐在床上,头髮微乱,神情里带著几分懊恼,又有几分说不出的烦躁。
    她低头看著自己的手指,半晌,轻轻嘆了口气。
    果然,衝动就是魔鬼。
    昨晚原本不该变成那样的。
    如果她当时没有情绪上头,没有在裴云要走的时候把人叫住,没有在那一瞬间失了控,事情也许就停在房门口了。
    可偏偏,她没有忍住。
    想到这里,郑秀妍眼神微微一滯,隨即又有些烦闷地移开。
    她本来可以告诉自己,昨晚不过是在执行李富真的命令。
    可问题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事情並不完全是那样。
    李富真確实把她推到了这里,可真正失控的人,是她。
    明明最开始,她是可以离开的。
    可到了最后,那场本该结束的安排,却偏偏变了味道,连她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哪一步开始偏离了原来的轨道。
    她越想,越有种自己吃了亏的感觉,而且还是那种,连找谁算帐都说不清的亏。
    郑秀妍抬手揉了揉额角,强迫自己把昨晚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从脑子里压下去,思绪却很快又转到了另一件事上。
    他和李富真,到底是什么关係?
    这段时间以来,李富真对他的態度,已经远远不是“重视”两个字能解释的了。
    那不是普通的照顾,也不是单纯的示好,更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经营著什么。
    如果裴云只是个普通男人,他根本不值得李富真做到这个地步。
    郑秀妍靠在床头,慢慢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在脑海里重新过了一遍。
    首先,小奶狗这个选项可以直接排除。
    如果裴云只是那种角色,李富真不会花这么大力气,更不会让她亲自卷进这场局里。
    更何况,裴云身上那种从容和分寸,也根本不像依附谁活著的人。
    那他还能是谁?
    郑秀妍蹙起眉,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难道……会是弟弟?
    她沉默片刻,眼神愈发复杂。
    明面上,三星李家摆在台前的人就那几个,可財阀家族的家事从来都乱得很,台面下藏著什么,谁都说不准。
    若是裴云和李家真有血缘关係,那很多不合理的地方,似乎就都能勉强说得通了。
    比如,三星李健熙不为人知的私生子。
    这个猜测听起来离谱,可细想之下,又並非完全没有可能。
    否则,李富真为什么会对他这么特別?
    为什么连她,都成了这场局里的一环?
    想到这里,郑秀妍低头看了眼地上那些被撕坏的衣服,唇角轻轻抿了一下,神情变得更加微妙。
    昨晚发生的,显然没那么简单。
    而裴云这个人,也远比她最开始以为的,更麻烦。
    过了一会。
    郑秀妍掀开被子,想要下床。
    可双脚刚一沾地,她的动作便猛地顿了一下,整个人轻轻吸了口气,眉尖也跟著蹙了起来。
    她扶著床沿站稳,低头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此刻的样子比想像中还要狼狈。
    凌乱的长髮垂在肩侧,肌肤上还残留著昨夜留下来的曖昧痕跡,零零散散。
    郑秀妍盯著看了两秒,脸上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古怪。
    过了半晌,她才低低嘟囔了一句:
    “这傢伙……属狗的吗?怎么哪都啃……”
    话说到一半,她耳根莫名有些发热,后半句到底还是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空气抱怨。
    可抱怨归抱怨,她却忽然愣住了。
    因为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的心情居然比想像中平静得多。
    不但没有烦躁和羞恼,反而像是压在心口的某种情绪,被无声无息地鬆开了一道口子。
    明明裴云什么都没说,没有解释安慰,也没有刻意摆出什么温柔体贴的姿態。
    可她却莫名觉得,自己心里那个原本越缠越紧的死结,像是不知不觉被解开了一点。
    那种感觉很奇怪。
    像是堵了很久的一口气,终於缓缓顺了下去,连带著整个人都变得通透了几分。
    郑秀妍站在原地,神色有些恍惚。
    她自己都觉得这种变化很反常。
    明明这个男人已经两次睡了自己,按理说,她该更討厌他才对。
    可事实却恰恰相反。
    她对裴云的厌恶,居然在一点一点地变淡。
    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郑秀妍轻轻抿住唇,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连眉头都不自觉蹙了起来。
    “真是疯了……”
    她低声说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说裴云,还是在说自己。
    ————
    “社长,他们两个已经走了。”
    不久之后,助理推门走进李富真的办公室,停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匯报。
    宽敞的办公室,李富真坐在电脑前,神情一如既往地平静,目光落在屏幕上,连头也没有抬。
    “好,我知道了。”
    助理站在一旁,没有立刻离开。
    她跟在李富真身边已经很多年了,算是她真正信得过的老人。
    平常工作上的事,很多时候根本不需要李富真开口,只要一个眼神,她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可唯独裴云这件事,她是真的有些看不懂。
    李富真对裴云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寻常范围,甚至为了他,还特意和郑秀妍达成了交易。
    这不像李富真平日里的作风。
    助理犹豫片刻,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社长,我能问一句吗?”
    李富真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只淡淡道:“问。”
    助理斟酌著语气,小心说道:“您为什么这么关注他?甚至还要和那个女人做交易?”
    李富真敲击键盘的手指停在半空。
    几秒后,她缓缓收回手,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落向了办公桌一角。
    那里摆著一个相框。
    相框里的照片已经有些年头了,却被保存得很好。
    照片上,是年轻一些的李富真和另一个女孩的合影。
    女孩笑得明媚又乾净,眉眼间带著几分被宠爱的骄矜。
    那是李尹馨。
    李富真的妹妹。
    也是曾经被整个三星家族捧在掌心里的小公主。
    助理的神情微微一变,眼底也多了几分复杂。
    李尹馨这个名字,对很多人而言,早就已经成了过去。
    可对李富真来说,却从来不是。
    她们姐妹关係极好。
    可十年前,因为个人感情的缘故,李尹馨最终走向了另一条路,从那以后,阴阳相隔,再无重逢。
    李富真静静看著相框。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相框边缘。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照片里的人。
    “因为……”李富真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许多,“他有些地方,和尹馨很像。”
    助理没有说话。
    她跟在李富真身边多年,自然知道李尹馨在她心里意味著什么。
    那不是简单的怀念,也不是一段可以轻易提起的旧事,而是一根埋在心底深处的刺。
    平时看不见,也不碰,可只要稍微触及,依旧会疼。
    李富真望著照片,神情依然平静。
    只是那份平静里,多了几分旁人很难察觉的恍惚。
    “他们两个其实很不一样。”
    她淡淡说道:“性別不同,身份不同,经歷也不同。一个是李家的小公主,一个只是从孤儿院走出来的草根年轻人。”
    说到这里,她指尖轻轻抚过照片上李尹馨的脸。
    “可这些年,我一直在观察他。”
    “有时候看著他,我会觉得……”李富真的声音停了一瞬。
    助理抬头看向她。
    只见李富真仍旧望著那张照片,眼底像是有一点极淡的情绪浮了上来,却又很快被压了下去。
    “我好像在他身上,看到了尹馨的影子。”
    窗外阳光正好,落地窗映著城市高楼冷硬的轮廓,李富真坐在光影交界处,神色淡淡。
    可助理却忽然明白了。
    裴云之所以特殊,並不只是因为利益,也不只是因为他身上有什么值得利用的价值。
    至少,对李富真而言,不全是。
    在裴云身上,她看见了某个已经离开多年的人。
    看见了一段无法挽回的过去,也看见了自己心里,始终没能真正放下的遗憾。
    李富真把郑秀妍推到裴云面前,不只是为了拿捏他。
    昨晚她对裴云说过,她把他当成自己的弟弟。
    那句话听起来像是为了缓和气氛,也像是一种上位者惯用的安抚手段,可实际上,李富真说的是真的。
    裴云的脾气,他的骄傲,他的彆扭,还有他面对感情时那种看似清醒,实则容易一头扎进去的危险,都让李富真想起了李尹馨。
    尤其是感情这件事。
    李富真太清楚,像裴云这样的人,一旦真正动了心,反而比寻常人更难抽身。
    他不是那种会轻易被女人牵著走的人,也不是几句甜言蜜语就能打动的年轻男人。
    可正因为如此,一旦真有人绕过他的防线,走进他心里,他反而会比谁都固执。
    这种固执,有时候不是深情,而是灾难。
    当年的李尹馨,就是这样。
    她明明拥有旁人难以企及的一切,身份,財富,家族,未来,可最后,却还是因为感情,走上了一条谁都无法挽回的路。
    那件事,李富真从未真正放下过。
    所以当她在裴云身上看到类似的影子时,她几乎是本能地警惕了起来。
    裴云现在人在检察厅,未来前途无量,以他的能力和背景,只要不犯致命错误,迟早会站到更高的位置。
    这样的人,不该因为女人,也不该因为所谓的感情,被拖进泥潭里。
    可李富真同样清楚,她不可能替裴云斩断所有情感。
    人不是机器,越是强行干涉,越可能適得其反。
    她可以用资源影响他,可以用利益牵制他,也可以在关键时刻为他铺路,可她不能真正控制他的心。
    更何况,裴云也不是那种会任由別人摆布的人。
    所以李富真换了一个办法。
    既然裴云未来迟早可能会在感情上遇到麻烦,那不如让他提前见识,提前產生抗体。
    让他知道女人可以温柔,也可以锋利。可以可怜,也可以危险。可以成为慰藉,也可以成为弱点。
    而郑秀妍,就是这场安排里不可或缺的一枚棋子。
    她足够漂亮,足够骄傲,也足够复杂。
    她不是那种只会顺从討好的女人,更不会轻易对裴云俯首帖耳。
    她身上有欲望,有野心,有委屈,也有刺。
    这样的女人,最適合让裴云明白一件事。
    感情从来不是纯粹的。
    它可以掺杂交易,掺杂利益,掺杂试探,甚至掺杂算计。
    如果裴云连郑秀妍这一关都过不了,那么將来遇到更危险的人,他只会输得更惨。
    李富真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所以,她自己先动手了。
    她已经失去过一次李尹馨。
    不想再眼睁睁看著另一个与尹馨相似的人,因为同样的原因,走向无法回头的结局。
    在李富真看来,她不是在害裴云。
    她是在提前救他。
    只是这种救法,冷酷强硬,也毫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