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鰆砂

　　    吕雉听完我的话，瞳孔骤然一缩。
    而后，她屈起双臂，用右手撑住棺底，竟缓缓...坐了起来，长发如瀑般垂在身后，只剩几缕髮丝贴在脸颊。
    她扭过头与我对视，朱唇再启，厉声喝道：
    “放肆！”
    这两个字在墓室里炸开。
    我从她的语气重听不出害怕，只有一种帝王被冒犯时的震怒。
    话音落下，全场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黑水潭对岸，原本还在推諉爭吵的眾人，同时被掐住了脖子。
    短暂的愣神过后，七八只手电筒，齐刷刷转向平台中央，聚在水晶棺上。
    光束交织，水晶棺照得亮如白昼。
    下一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看到了什么？
    一个穿著汉代深衣的女子，一个本应死了两千年的古人，此刻正直愣愣地坐在棺槨中，与撬棺的年轻人对视。
    “我、我操……”
    不知是谁先发出了一声气音。
    紧接著——
    “鬼啊——！！！”
    尖叫声撕裂了寂静。
    年轻伙计叫得破了音儿，手电筒“啪嗒”一声掉在地上，光束乱滚。
    “尸、尸变了！尸变了！”
    “跑，快跑。”
    “妈呀——”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
    七八个人同时向后倒退，有人脚下一滑跌坐在地，连滚带爬地向后缩，有人直接瘫软在地，双腿抖得站不起来。
    “先別慌，稳住！”
    王贵森的吼声响起，不过很明显，这位老江湖的声音里也带著颤儿。
    “妈的、妈的，那、那是活的？”金胖子手脚並用，缩到石柱后头，只探出半个脑袋，“这他妈、这他妈不科学啊。”
    “都闭嘴。”王贵森骂道，自己额头上也渗出了冷汗。
    “她、她在动，她在看我们。”又有人尖叫。
    確实，吕雉也听到另一边的声响，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缓缓扫向那些惊慌失措的现代人。
    我离得近，能发现她眼神里的疑惑、漠然，以及，些许的烦躁。
    仿佛在看一群吵闹的螻蚁。
    “聒噪。”
    我跟她同时吐出两个字。
    话音落下，我没再搭理吕雉，也不去理会水潭对岸的混乱。
    右手再次高高扬起榔头。
    “鐺——！”
    这一下，我用足了力气。
    撬棍在重击下又深入半寸，水晶棺盖发出“嘎吱”一声，向上翘起的缝隙已经能塞进两根手指。
    吕雉猛地转回头，盯著我。
    “汝当真要弒君？”她声音冷了下来，帝王威压从缝隙中缓缓渗出。
    我没有回答，只是继续动作。
    帝王又如何？
    刘邦的女人又如何？
    双手沾满鲜血的吕后又如何？
    现在的你，不过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人罢了。
    要怪，就怪你吐下了一颗珠子.....
    “鐺！”
    又是一锤。
    棺盖又抬高一寸。
    吕雉的脸色终於变了。
    “逆贼！”她厉声道，“朕一声令下，便能唤来禁军將你碎尸万段。”
    我笑了，笑得有些讽刺。
    “陛下，”我慢条斯理地说，“您看看四周。”
    “您的大汉，早就亡了。”
    “您的禁军……早都化成灰了。”
    我顿了顿，榔头重重落下，
    “鐺——！”
    棺盖彻底鬆动。
    ......
    或许是我这一下的动作实在太大，隨著榔头落下，水晶棺下头，忽然冒出一缕缕淡淡的白色蒸汽。
    起初很微弱，但很快变得厚重且呛鼻。
    我几乎是立刻停住了手，目光扫向棺底。
    只见在棺材底座周围一圈，铺满了厚厚一层银白色的物质，细砂状，白色的蒸汽，正从砂层与棺底的摩擦处丝丝缕缕地溢出。
    这是什么？先前的注意力全部都在水晶棺本身上，竟然全然没发现这一圈白色细砂。
    我眉头紧锁，伸出右手食指，用指尖小心捻起一小撮。
    触感细腻微凉，颗粒均匀。
    我將指尖凑到鼻尖下，轻轻嗅了嗅，一股带著海腥的辛咸气味钻入鼻腔。
    “鰆砂？”我有点意外。
    低声自语，语气里带著一丝意外。
    所谓鰆砂，其实是中医上的名词。《本草拾遗》有载：鰆砂，出东海洲竺，乃大鱼之遗，色如白霜，味辛咸，可辟螻蚁，其性躁烈……
    说白了，这是一种特殊的磷化物。
    来源与我们先前製作炸药的硝石类似，都是生物排泄物经年氧化而成。只不过硝石多来自於人畜粪便，而这鰆砂，则是大鱼粪便堆积演化而来。
    这东西有个好处，就是防潮防虫的效果极佳，是古代保存重要物品的顶级乾燥剂。
    不过它也有个致命的缺点——
    “性子极其暴烈”，轻微的碰撞或摩擦就能產生高温，极易引燃，相当於，在地上铺了一圈的不稳定火药。
    我略一思索，便明白了汉代工匠在此处使用鰆砂的用意。
    这地方阴冷潮湿，虫豸滋生，而且除了石头就是死人，在棺材四周洒上这么一圈，既防潮又防虫，简直是古代工匠理想的选择。
    他们算准了这里无火可起。
    但可惜了啊，再精妙的算计，也抵不过时间的戏弄，更算不到两千年后，会有一个带著现代工具的盗墓贼，来强行撬动这具棺槨。
    铁器与水晶棺碰撞、摩擦，產生的热量，恰巧点燃了这圈鰆砂。
    “嗤——”
    就在我思索的同时，更多的白色蒸汽冒了出来。
    对岸，眾人的脸色“唰”地白了。
    “冒、冒烟了。”
    “什么冒烟，火苗子都出来了。”
    “火！起火了嘿！”
    “......”
    眾人的吼声惊醒了我，也惊动了棺中的吕雉。
    她微微偏头，目光掠过棺外瀰漫的白汽，又落回我凝重起来的脸上。
    这位以聪慧和果决著称的汉朝太后，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光芒。
    紧接著，在我尚未做出下一步反应时，她忽然扭转身体，屈起右臂，朝著水晶棺內侧重重一撞。
    “嗞……”
    水晶棺微微倾斜，同时棺底响起了一声细微的摩擦声。
    就是这要命的一下。
    棺材底下的鰆砂层中，猛地迸出一缕橘红色的火花。
    “轰——！！！”
    剎那间，以水晶棺为中心，一整圈银白色的鰆砂层，爆燃而起！
    炽热的气浪轰然扩散，横扫整个平台。
    “啊——！”
    “小神仙快躲啊——”
    “亮子，小心啊，危险！”
    对岸响起一片惊叫。
    我反应何等迅速，在火苗及身之前，脚步腾挪，快速闪出了鰆砂火圈。
    作为大活人的我，闪避起来容易，那吕雉呢？
    我將目光投向几步之外的水晶棺。
    火光映亮了吕雉平静无波的脸，也映亮了我骤然收缩的瞳孔。
    “你、你要自尽？”
    我瞬间明白了吕雉的用意，这位生了一颗帝王之心的女人，即便自焚而死，也不愿死在一个籍籍无名的盗墓贼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