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数据收缩

      桥城在燃烧,十几道黑烟从裂谷里升上来,直直地戳在暮色里,像是大地吐出的最后一口气。
    “已確认。黑礁部队的清理行动已於四十六分钟前结束。督战官蒋佩宏的认旗在清理阶段全程升起,目前处於收回状態。”
    声音从锥形体內壁里传出来,带著一种刻板的、被指令约束了很多年的僵硬语调,“根据情报交换协议,认旗收回,意味著已经按计划,使用一切规格的重武器及战术,清除了目標及同谋者。”
    女人没有接话。她赤著脚踩在砂石地上,脚趾本能地蜷了一下。这具身体刚从压缩状態展开,神经系统还在適应,皮肤对外界的触感比平时敏锐好几倍。
    风把桥城方向的灰烬味吹过来,她闻到了柴油燃烧的味道,闻到了硝銨炸药的残留,闻到了更淡的、几乎被盖住的蛋白质烧焦的气味。
    “他连重装甲都用了,在桥城这种地方。”女人把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嗤笑一声。“之前的资料里,桥城没有ai底层代码污染源,至少明面上没有。黑礁的规矩,对付普通废土聚落,不能用重装甲。蒋佩宏是督战官,他不可能不知道这条规矩。但他还是用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留活口。”锥形体里的声音说。
    “他要找的是什么?”
    “占卜者在三十七分钟前给出预测,桥城可能收留了一个月前,从『下面』上来的目標。”
    “唉。”女人微微嘆了口气。她顺手拍了拍锥形体。
    锥形体体內的光闪烁了几下,它的形態开始解构,並很快重新组成一辆重装型的原野摩托。女人转身跨上摩托。
    “对方可能正在向这里集结,”摩托说,“3309,你是否……”
    “叫我阿束。”
    “唉?”摩托车一惊,“你恐怕没有权限自己定义新类型编號吧?”
    “傻子,”阿束冷笑一声,“这是名字,懂吗?低电量的机械爬虫!”
    “我……我不是机械爬虫……”
    阿束不管它,自顾自地说:“低於我权限的数据收缩,约束接口都在我的控制之下!红色。”
    “啊?”低电量机械爬虫愣了。
    “我说,把机体顏色改成红色!这个灰扑扑的丑死了!”
    “啊……可我……”
    低电量机械爬虫想要拒绝,可是阿束的权限比它高得多。在它內心还在挣扎的时候,它的表面已经擬態出鲜艷的大红色漆面。
    “嘖嘖……这才是我阿束的座驾。”
    她拍了拍摩托,低电量机械爬虫很不耐烦的弹开一个盒子。她从盒子里取出一副边框是同款红色的墨镜戴上。红色摩托轰然响动,载著阿束飞快的朝著偏离桥城的一个方向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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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咯咯咯……咯咯……砰……
    阿衍被一阵剧烈的顛簸震醒了。
    她睁开眼半天,以为自己还闭著眼睛,因为周遭太黑了,什么都看不到。她伸手去摸眼睛,结果手指戳到眼睛里,疼得大叫。
    “阿溯!阿溯!阿衍眼睛疼死了!”
    阿衍叫了半天,没有人回答。她抹了抹眼泪,再度睁眼看。这次她看见了几点绿幽幽的光,在很远的地方漂浮著。
    咚!
    咯咯咯……
    小艇隨著水流撞在两侧的岩壁上,发出闷响,同时舰身剧烈晃动著,嚇得阿衍紧紧抓住船舷。
    “阿溯……阿溯?”“
    阿衍的手掌按在一片黏腻的湿冷里,过了好久,她才突然意识到那不是水,是血,已经半凝固了,在船底积了薄薄的一层。
    阿衍毛骨悚然的坐直了身体。
    “阿溯……磬姐!”
    她伸手摸到两人,两人都趴著不动,身体冰冷。阿衍嚇得浑身抖个不停。她壮著胆子,分別摸了摸两人的鼻子。还好,儘管很微弱,但两人还有呼吸。
    “阿溯……你……醒醒……”
    阿衍捂著嘴巴压低声音。暗河里太黑了,那些绿幽幽的光明明灭灭,照得四周的岩壁像是某种巨兽的喉咙,而他们正被吞进喉咙深处。
    “阿……阿衍该怎么办?”阿衍自言自语的问。在极致的恐惧下,她连哭都忘了。
    突然船又在岩壁上撞了一下,这次撞得更狠,船头翘起来,阿衍整个人滑向船尾,额头差点磕在阿溯的脑袋上。她手忙脚乱地抓住船舷,站起来用桨推开岩壁。
    “对了……是啦!”阿衍想起来了,刚刚磬姐就是用浆把船推离了岸边。她当即站在船头,眼看要撞上岩壁,就奋力推开。
    就这样推了一阵,她的眼睛渐渐適应了黑暗,开始能看见四周的水面上,漂浮著很多白色的东西。
    阿衍起初不敢看,但那些东西就在船边,隨著水波轻轻撞著船板,发出咔、咔的轻响。后来一个白色的东西就漂浮在她身旁,她低头看了一眼,差点尖叫出来------那是一截人的肋骨,上面还掛著几条烂成絮状的灰布,在水里泡得发胀。更远的地方,一颗骷髏头仰面朝天地浮著,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著她,下頜骨脱落了,像一张永远合不拢的嘴。
    再看远一点,那些绿幽幽的光集中的地方,那里是暗河的浅滩,上面密密麻麻的堆满了各种尸袋。大多数都已经破损,露出里面的尸骸。绿幽幽的光从尸骸上升起,像一个又一个的死者的眼睛,远远的看著阿衍。
    桥城的人死了,都被扔进奈河,衝进暗河。阿衍突然明白了老四说的那句话——这里就是桥城的埋尸地!
    “阿衍……阿衍不怕……不……怕……”
    阿衍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她还坚持站著。现在,没有阿溯的怀抱,没有磬姐的大嗓门,只有阿衍站著,那她就必须站著……不然阿溯死了怎么办!
    看不见的暗河里,水流突然加速,把船猛的推向一侧的岩壁,阿衍用船桨拼命去顶岩壁,不料桨头戳在湿漉漉的石头上,一滑,她整个人撞在石头上,眼前炸开一片金星。
    船身被撞得远离,阿衍突然发现自己脑袋撑著石头,脚却隨著船往一旁走去。她嚇得放声尖叫,猛地一推岩石,转身重重摔倒在船內。
    阿衍觉得脑门湿湿的,伸手一摸,刚才撞上岩石的地方流出血来。她疼得蜷缩成一团,这下眼泪终於决堤似的往下流。
    哭了一阵,她侧过脸,刚好看见阿溯的脸就在咫尺之间。他的眉头即使在昏迷中也微微皱著,像是还在为阿衍担忧。
    阿衍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阿溯的脸颊。他的皮肤很烫,让阿衍想起很多个夜晚,她缩在他怀里,他像一块烧红的铁,却给了她所有的暖和。
    “阿溯……阿衍不想你死……阿衍不要你死……”
    阿溯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掉眼泪,鼻涕和泪混在一起,蹭得满脸都是。她爬起来,跪坐在船头,双手握住船桨,死死盯著前方黑漆漆的河道。
    “阿衍要带阿溯和磬姐出去。”
    她对自己说。她不知道这条暗河通向哪里,她只知道船不能停,停了就会和那些骨头一样,永远漂在这里。
    阿衍把船桨伸进水里,笨拙地划起来。
    暗河的水流比她想得要急。船时而向左,时而向右,像一片落叶在漩涡里打转。阿衍的胳膊又酸又疼,手掌磨出了血泡,却不敢停。两岸的岩壁越来越近,窄得仿佛隨时会把船挤碎。
    一具完整的尸体从船边漂过。那是个男人,仰面躺著,肚子胀得很大,皮肤是半透明的灰白色,能看见下面青紫色的血管。他的眼睛睁著,被水泡得凸了出来,正对著阿衍。阿衍猛地扭过头,胃里一阵痉挛,但她什么都吐不出来。
    “不看……阿衍不看……”
    她喃喃自语,眼睛却忍不住往水里瞟。隨著河道变窄,更多的尸体从船底滑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像无数只手在挠船底。鬼火聚聚散散,有一簇甚至飘到了阿衍的手背上,她感觉不到温度,只看见自己的手指在绿光里变得像骨头一样惨白。
    ……不知划了多久,阿衍已经麻木得快要失去意识,只是本能地撬动船桨,本能的推开一次又一次挤过来的岩壁。
    那些船底的尸骸们好像也觉得捉弄够了这小丫头,慢慢的远离。那种扰著船底的沙沙声渐渐消失了……
    转过一个拐角,前方的河道突然开阔起来。
    岩壁向两侧退去,暗河在这里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地下湖。湖面平静得诡异,像一块黑色的镜子,倒映著头顶岩壁上星星点点的磷光。而在湖的对岸,矗立著一座巨大无比的建筑轮廓。
    那东西大得让阿衍忘记了呼吸。它从水面上拔地而起,一直延伸到头顶看不见的黑暗里,表面覆盖著某种金属,在极微弱的光线下泛著冷冷的、死寂的灰蓝色。
    建筑正面有一排垂直的凹槽,像是某种巨门的导轨,门本身沉在水里,只露出上方几十米高的轮廓。
    “这是……什么?”
    阿衍呆呆地望著那座建筑,船还在往前漂,水流正无声地把他们推向那扇巨门。她应该高兴的,也许那里能躲藏,也许那里有路出去。但她的身体却在发抖,一种比面对尸骨和鬼火更原始的恐惧从脚底窜上来,让她的每一根头髮都竖了起来。
    由於空间上的巨大,连水声都仿佛消失,阿衍处在一片死寂中。
    突然,湖心处,没有任何预兆的,一圈巨大的涟漪正在扩散。涟漪的中心,有什么东西正从水里升起来。
    “阿、阿……阿溯!”
    阿衍拼命推著阿溯,但他仍然纹丝不动。
    滋……滋滋……。
    一种极轻的、金属关节咬合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湖响起。阿衍全身的鸡皮疙瘩瞬间爆发。
    那里,黑暗中,亮起了六只眼睛------四只小的,泛著幽蓝色;两只大的,则像两盏血红的灯笼。六只眼睛一起滋滋的转动,而后缓缓对准了她。
    “阿阿阿……阿衍不是……阿衍没有错……”阿衍结结巴巴地说。
    那东西从水里完全升了起来。它有著四条巨大的机械腿,每一根都有成年人的腰身那么粗,关节处覆著灰蓝色的装甲,腿末端是四趾的爪盘,爪尖还滴著暗河的水。扁平的八边形身体上,密密麻麻的传感器像鳞片一样排列,背部的几根天线折断了一半,歪斜地指向不同的方向。
    不知哪里来的微光,勾勒出它的边缘,散发著死亡般的金属光泽。
    阿衍的脑子一片空白。她甚至忘了呼吸,忘了划船,整个人像被钉在了船头。小船还在往前漂,离那东西越来越近,近到她能看清它装甲表面蚀刻的编號,能听见它体內某种老旧变压器发出的、低沉的嗡嗡声。
    蜘蛛的六只眼睛全部聚焦在船上。它的身体微微前倾,两条前腿从水里抬起来,爪盘张开,露出里面精密的液压夹具。它认出了船尾那个昏迷的人------那个在遗蹟里与它交过手、让它程序產生逻辑混乱的少年。
    它必须干掉这个少年。
    但此刻,挡在它和少年之间的,是一个瘦小的、抖得像风中落叶的金髮小女孩。
    阿衍想跑。她的本能告诉她快跳船,往黑暗里游,也许还能活。但她的后背抵著阿溯的脑袋,她的脚边是昏迷不醒的磬姐。她要是跑了,阿溯怎么办?磬姐怎么办?
    “不……不行……”
    阿衍张开双臂,像只护雏的母鸡一样挡在阿溯身前,儘管她的胳膊细得像芦柴棒,身高还不到那蜘蛛腿的一半。她的上下牙磕在一起,发出咯咯咯的声响,在寂静的湖面上传得很远。
    蜘蛛往前迈了一步。水被排开,浪涌撞得小船剧烈摇晃。阿衍尖叫一声,差点摔倒,她一只手撑在船板上,另一只手还保持著那个可笑的防御姿势。
    “別……別过来……”
    她本想学著磬姐,说些更有威慑力的话,但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懂怎么战斗,不懂怎么威胁,她连骂人都只会学磬姐说“干你屁事”,可此刻她连这句都忘了。她只知道,她不能让这东西碰到阿溯。
    蜘蛛的眼睛闪烁了几下,聚焦在小女孩身上。程序里关於“人类威胁等级”的数据流飞速滚动。眼前这个生物体的热量极低,肌肉密度极低,骨骼强度极低,威胁等级……
    几乎为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