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父母之爱子

      乔峰转头一瞧,林震南沉默一下,轻声说道:“倘若我那孩儿不及赶来,请转告他,福州向阳巷老宅地窖中的物事,是我林家世代相传之物,须得好好保管,但他曾祖远图公留有遗训,凡我子孙,千万不得翻看,否则有无穷祸患,要他好好记住了。”
    乔峰心想:“有祖传之物,却不得翻看,有无穷祸患,这话是说给林平之的,还是说给我听的?”
    此事未免违悖人性,乔峰虽然聪明,却无法揣测林远图,亦或是林震南的用心。
    然而乔峰一诺千金,便道:“倘若二位有何不测,在下一定將这番话一字不差转述令郎,我去去就回。”一闪而出。
    林震南望著乔峰转身而出的背影,面如凝霜,似沉思作重大的决定。
    林夫人笑道:“强中自有强中手,这一次余沧海可失了风啦,我真高兴。”说著看向丈夫,见他面色沉重,又柔声道:“你干嘛將这话告诉外人,何不等平儿来了。”
    她对丈夫此举委实猜想不透,他们身为父母,何能將这重要之事,不告诉儿子,反而告诉外人。
    林震南道:“这位少侠人品如何?”
    林夫人沉吟道:“他一脸正气,丰神气宇无一不佳,华山首徒名不虚传。”
    林震南道:“可他为何要以布遮面,適才余沧海说少林寺龙爪手,你明白了吗?”
    林夫人摇头道:“武林中人性格怪癖者多,我怎么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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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林震南道:“武林之事诡诈万端,何况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今衡山城中鱼龙混杂,平儿能不能来?
    来了,那番话告诉他,是不是害了他?
    还有岳大侠若是一同前来,问起你我如何得救,是据实以告,还是有所隱瞒,怎不令我忧虑。”言下忧形於色。
    林震南武功不高,可他身任大鏢局多年,家里就因辟邪剑谱而遭灾,倘若儿子来了,与他们会面,日后的麻烦必定接踵而至。
    而且令狐冲身为华山派弟子,竟然施展少林武功,岂不是师门叛徒?
    林夫人是个直性人,道:“你不必忧心,岳大侠武功高强,声名远播,怎会这么小心眼?”
    林震南长嘆一声道:“为夫这多年来,一直巴结余沧海,就是遭难之日,还派出快马去通知江西、湖南、湖北各处分局,將四位青城派弟子奉为上宾,好好接待,更是和平儿说,要和青城派弟子多亲近,学些名家风范,日后受用不尽,可结果呢。”言下唏嘘不已。
    林夫人总算听出了言外之意,只觉心神巨震,面色大变道:“你是说华山派掌门未必就是正人君子?”
    林震南苦笑摇头道:“岳大侠如何,我不知道,可江湖上阴险毒辣之事何其多也。
    况且平儿拜入华山派门下,他性格高傲,可武功低微,如何能与华山弟子想比。
    这令狐冲是五岳剑派的英杰人物,其他人为人如何,你我不得而知。
    我们倘若真与平儿见面,恐怕你我心念难得称偿。”
    林夫人不禁一怔,道:“你什么意思?”
    林震南道:“我已经告诉了令狐少侠,他若是为人方正,自会告知平儿。
    但岳先生倘若来此,必然问及过程,我们如实相告,必然害了令狐少侠,若是隱瞒,不免愧对收录平儿的师父,你我成了什么人?
    我若看错了人,这令狐少侠也是贪图什么武功秘笈,他听了这话,自会去寻,想来不至於断送平儿性命。”
    林夫人道:“可人家令狐少侠若是正人君子,岂不是將人家置於风浪之中?”
    林震南苦笑道:“我也是如此想法,好在令狐少侠武功卓绝,余沧海都不是对手,徒儿如此,想必岳先生更是神仙一流的人物……夫人想等平儿,就等等吧。”
    林夫人道:“你知道的,你若死了,我不会独活,平儿少年意气,我们怎管得许多,你我夫妻生死一体。”
    林震南嘆了口气,摸了摸夫人的脸,道:“夫人,我林家三代基业毁於我手,我难见祖宗,我心口疼,全身疼,不想撑了,也撑不住了,我去了!”
    说著,伸掌在心口一拍,头一歪,倒在地上,闭目而逝。
    林夫人看了丈夫一眼,她也想看儿子一眼,可她知道,这未必对儿子是好事,丈夫要死,也是因为儿子有了归宿,心中默默祷告:“平儿,你要活得好好的,为父母报仇!”一咬牙,侧头向庙中柱子的石阶上用力撞去。她本已受伤不轻,这么一撞,也自毙命。
    倏尔,一道人影疾如闪电,穿入庙內,瞧见地上两具尸首,伸手探向林夫人鼻息,气息已经断绝,不由面露愧疚之色,来人正是乔峰。
    乔峰出了土地庙,迈步如飞,隱入树林。突地身形一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这要是让林家父子见面,我可又惹麻烦了。
    乔峰一身侠骨,刚才一见夫妻离別在即,一时心软,並未仔细思量。
    他如今不是那个武功盖世,无所畏惧的乔峰,而是华山派弟子令狐冲。
    这將林平之带去见父母,必然要见岳不群,给他解释从青城派手中救下两人倒也好说,但若这夫妇说出少林以及龙爪手之事,那自己华山派叛徒之名,跑不了的。
    难道自己就一直得背负叛徒之名?
    在大宋,说我是叛徒,在大辽,也说我是叛徒,弄的他萧峰大好男儿,天下之大,无立锥之地,得给他们交代一番。
    乔峰突地想到,林震南开设十省鏢局的大鏢头,这点人情事故,岂能不知?
    想到这里,乔峰心中暗叫不好,急忙折返回来,也就看到了林家夫妇的尸体。
    乔峰看见夫妻两人倒臥在地,难掩愧疚之色,他知道,自己若是不听林震南交代的话,他不会死。
    殊不知林震南武功虽然平平,但身任当世第一大鏢局的总鏢头二十年,人情世故,自是精熟。
    他本就想著,这所谓辟邪剑谱所在,我被青城派如此折磨,寧死不肯告知旁人,必然是为了儿子!一旦儿子倒了眼前,我夫妇临终之际,岂有不对儿子说的?
    这种想法,不止他有,人人都会有!
    那么与儿子见面,就是害他!
    不知会有多少人向他拷问遗言,这才將话给乔峰说了,其实还是为了保护儿子。
    乔峰自然也猜到了这一点,这让他不禁想起当年父亲萧远山萌生死志,抱著周岁的自己跳崖之后,又听自己哭声,將自己拋上悬崖,落在了自己仇人身上。
    其实都是父母为子女计罢了。
    不过,他们这么一死,自己可以偷偷將遗言告诉林平之,或许也是好事,未必需要暴露今日一切,或许对谁都好。
    师父岳不群纵然对辟邪剑谱动心,倘若压根不知道这遗言,没有诱惑,或许也能及时回头,林平之知道遗言,或许也就可以让他不必拜入华山派了。
    乔峰默然忖思之际,忽感庙外颯然落足微声,耳中传来一声尖锐冷笑道:“他们便是林家夫妇吗?”
    乔峰知道是谁,正眼也不瞧他,冷冷道:“他们已经死了,你可以走了!”
    来人哈哈大笑道:“余观主真是信人哪,说吧,他们告诉了你什么?”
    乔峰转眼看去,只见一个驼背老者,目光炯炯,逼视自己,冷冷道:“木高峰,我再说一次,现在走还来得及!”
    来人正是“塞北明驼”木高峰,说道:“小子,听说你是少林弟子,我不为难你,告诉我,他们死前说了什么!”
    说著提起右手一抬,向丈余之外的土地神像劈了一掌,掌风到处,喀喇喇一声响,土地公公神像登时垮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