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章 夜宴

      在百花谷待了数日,雪千寻不得不回瀛洲城。
    南宫安歌的状態稳定,虽没有起色,也没有再出异状。
    “没有变坏就是好事。”灵犀宽慰她道,“药效还需时日观察等待。”
    雪千寻知道希望又少了几分。但她不能一直留在山谷里。
    那边有太多事悬著——
    幽冥殿的动向,自己的身世,还有她必须查清的真相。
    那印记是什么?谁在“守门”?
    也许,答案不在药方里,而在外面的世界。
    小白送她到幽径出口,拽著她的衣袖不肯鬆手:“姐姐,你什么时候再来?”
    “很快。”
    雪千寻摸了摸她的头,“安歌有什么变化,立刻通知我。”
    小白点点头,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石壁之外。
    回到瀛洲城时,已是傍晚。小青守在醉花居门口,看见她回来,眼睛一亮:“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汪运春派人来了三趟,说要在郡王府设宴,庆祝生辰,同时感谢圣女解除瘟疫。您若是不去,他就要亲自来请。”
    雪千寻皱了皱眉。瘟疫刚过,百姓疾苦尚未抚平,这傢伙倒想起摆宴席了。
    “不去。”她径直往楼上走。
    小青跟在后头,劝道:“小姐,不如去看看。您在瀛洲郡待了两个月,外面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
    那汪运春虽然不靠谱,可他请的人多,酒席上总能听到些消息。”
    雪千寻脚步顿了顿,沉吟片刻,转身道:“答应他。”
    几日后。
    郡王府张灯结彩。
    廊下掛著的灯笼不是普通红绸,而是绣著金线蟠龙的那种。
    汪运春的喜色,全掛在脸上了。
    瀛洲城的权贵几乎都到了,锦衣华服,觥筹交错。
    雪千寻一进门,喧闹声便矮了半截——眾人纷纷起身行礼,目光敬畏又好奇。
    她微微頷首,目光扫过主桌,微微一怔。
    冷泉、水寒二位长老竟然也在。
    二老去年在葬龙渊受了重伤,一直在闭关调养。
    此刻坐在主桌上,神情有些不自在——
    冷泉乾笑了两声,端起酒杯猛灌一口;
    水寒则把脸別过去,假装在看窗外的花。
    显然未料到圣女殿下会回来。
    雪千寻走到近前,清冷的眼神扫过去。
    二老慌忙起身,神色尷尬:“圣女殿下。”
    雪千寻冷哼一声,没有搭理,在汪运春的亲自指引下落座主位。
    二老面面相覷,神色慌乱,不敢落座。
    “二位长老何时到的瀛洲城?”雪千寻终於开口,语气平淡。
    “有……有几日了。”水寒抢在冷泉前面答道,“奉副殿主之命,在此等她从五峰岛归来。”
    雪千寻没有追问,心中却有了一丝疑惑。
    二老依然不敢坐下。
    汪运春小心翼翼道:“圣女殿下,您看人都到齐,可否开席?”
    雪千寻淡淡回道:“今日你最大。不必问我。”
    汪运春起身,红光满面地举起酒杯,一通长篇大论。
    从“圣女妙手回春”说到“共赴仙途指日可待”,权贵们纷纷附和,奉承话一句接一句。
    雪千寻端起酒杯,浅浅抿了一口。每听一句,耐心就少一分。
    当汪运春说到第三遍“圣女殿下是仙女下凡”时,她捏紧了酒杯,差一点,就差一点就要把杯子放下走人。
    但她忍住了。
    酒宴继续,宾客们敬完汪运春的酒,又想同雪千寻示好。
    墨影眉目微蹙,將手中碗筷一放,一道残影闪过。他立於雪千寻身后,不怒自威。
    那些宾客面面相覷,一个个訕訕地缩了回去。
    她转向冷泉、水寒沉声问:“二位长老,与副殿主在瀛洲匯合,所为何事?”
    冷泉喝得半醉,舌头有些大,含混道:“接……接到指令,要跟著庄副殿主去雪原。”
    雪千寻眉头微动:“雪原?”
    “是啊。”
    水寒接过话,嘆了口气,“幸好副殿主在五峰岛耽搁了行程,不然我俩就参加不了喜宴了。”
    冷泉嘟囔道:“去了雪原,又冷又没有美食,吃苦受罪的差事。”
    水寒附和:“命苦啊,我俩就是个卒子,指哪里打哪里。”
    冷泉自嘲地笑了笑:“我俩这点修为,就是吉祥物,说不得关键时刻又得当炮灰。”
    水寒脸色一变,急忙去捂他的嘴:“我的亲哥哥,这话可別乱说!”
    冷泉推开他的手,醉眼朦朧:
    “怕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去年在葬龙渊,咱俩不就被拿去当开门的工具了?那门没打开,我半条命都被吸进去了。”
    水寒急得拼命使眼色:“他喝醉了!圣女殿下,他喝醉了胡说的!”
    冷泉却不依不饶,压低声音,醉醺醺道:“雪原可不是普通人去的地方……要是再来个什么秘境,我这半条老命……”
    水寒再也坐不住,起身扶他:“走了走了,你喝多了。”
    冷泉被拽了起来,踉蹌著走了两步,忽然回过头,看著雪千寻。
    他的眼神竟清醒了几分:
    “圣女殿下,我兄弟二人会在瀛洲郡待些日子,等副殿主通知。可不是来消遣的。
    听说异兽猖獗,但凡有需要,您说一声就是。说起来,我兄弟二人在黑森林还待过段日子……”
    水寒脸色大变,一把捂住他的嘴,几乎是拖著他往外走:
    “我的亲哥哥也,这个秘密不能说!大哥交待过,不能说啊!”
    二老的爭吵声渐渐远去。
    宴席继续。
    雪千寻又坐了一会儿,从其他人口中零零碎碎听到些消息——
    殿主下令,三年內不得南下。
    北雍君主南宫墨轩不理朝政,闭关修炼。
    太和山被幽冥殿拿下,但人早就撤了,连同山下的南楚驻军一併撤离。
    雪千寻將这些信息一桩桩记在心里,面上不动声色。
    她提前告辞。
    汪运春挽留了几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旋即又堆了回去,殷勤得像脸上糊了层面具。
    见她执意要走,也不敢强留,亲自送到门口:“圣女殿下,改日再来,小的还有好多话想跟您说……”
    雪千寻没有回头。
    回到醉花居,已是深夜。
    小青端来醒酒汤,雪千寻喝了两口便放下,坐在窗前发呆。
    义父没有再派人来催她回去。是默许了她留在瀛洲?还是被別的事牵扯住了?
    太和山撤军、庄副殿主召集人手去雪原……
    这些事情,与她无关。
    至少现在无关。
    她无暇顾及。
    她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南宫安歌。
    药方失效了——灵犀没有明说,但她心知肚明。
    凶兽的血没能救他。
    灵犀说有东西在阻止融合,可那东西是什么?从何而来?如何破解?
    她想了很久,忽然想起冷泉的话——
    “我兄弟二人在黑森林还待过段日子。”
    黑森林。
    那里有太多的谜团。
    黑水河、黑水之力、黑水剑,妖族故里、百花谷、黑水城,还有她自己——
    一个被遗弃在黑森林的婴儿。
    这一切,必定有联繫。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进来,带著海水的咸腥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
    桌上摊著《山海百草集》,旁边是慕白写给她的那张纸条:“山穷水復,柳暗花明。”
    “山穷水復,柳暗花明。”她低声喃喃,“慕白,你又在哪里?”
    她將纸条折好,不是隨手塞进袖中,而是仔细地、像对待什么珍贵的信物一样,放进贴身的內袋里,按了按。
    然后转过身,看著小青。
    “我要去黑水城。”
    “小姐……”
    小青急忙问,“这次要去多久?”
    “不知道。”
    雪千寻的语气很平静,“也许能找到我想要的答案,也许……什么都找不到。
    也许很快回来,也许……
    要很久。”
    小青声音有些发紧:“小姐,我知道你一定遇见了特为难的事,小青也帮不上忙,就是想……一直服侍在你身边”。
    “你能帮些忙。”
    雪千寻温声回道,“你帮我做两件事。第一,若有慕白的消息,告诉他我去哪了。第二,留意冷泉、水寒二老,若有机会,打听雪原之行如何安排。”
    小青咬著嘴唇,用力点了点头,眼眶红红的,却忍住了没哭。
    雪千寻看著她,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这些事,对她自己来说,本没有那么重要。
    她从来不是在意这些的人。
    可她还是说了,一件一件,交代得清清楚楚。
    也许,是为了让小青心中有些安慰——给她一点事做,让她不至於空等。
    也许,是因为南宫安歌。
    安歌一定会关注这些事。
    幽冥殿的动向,雪原之行,太和山的撤军,北雍君主的闭关……
    他若醒著,一定会一件件记在心里,反覆思量。
    她只是在替他做他醒来后会做的事。
    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变了天。
    黑云压城,狂风骤起。一道闪电撕开夜空,照得天地惨白,紧接著是沉闷的雷声,从天边滚滚而来。
    暴雨,忽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