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四十一章 故地重游

      黑水城。
    幽冥殿掌控北雍之后,没有动过这里——所有人都觉得,不值得动。
    雪千寻站在城门前,感慨万千。
    当年她提前离开紫云学院,在这里遇见了南宫安歌。两人聊了很久。
    她问他日后有何打算,会不会留在黑水城。
    他说只是陪林孤辰回来看看,天下之大,总要四处走走。
    她说幽冥殿名声虽不好,但也没犯下大错,但愿日后和睦相处。
    可她分明看见,他眼里藏著话,一句也没有说出口。
    如今,他被义父所伤,躺在百花谷,再也没睁开过眼睛。
    风从黑水河上刮来,带著一股说不上来的腥气。
    “圣女殿下。”
    林啸风迎出城来,灰白的头髮在风中微微拂动。
    他拱手一礼,声音沉著:“听闻你在瀛洲城救治百姓、破除瘟疫,老夫佩服。”
    雪千寻微微頷首,目光越过他,望向城边那条河——
    水色墨黑,沉甸甸地流淌,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蟒。
    她疑惑道:“此地紧邻黑水河,几十年来竟从未发生过瘟疫?”
    林啸风心头猛地一震,瞳孔微缩:“確是没有。莫非……瘟疫与黑水河有关?”
    雪千寻將凶兽“蜚”藏於水潭、以污秽之气引发瘟疫的始末详细道来。
    林啸风听罢,低头喃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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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水……黑水河……瘟疫……”
    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悸,却欲言又止。
    顿了顿才想起来,侧身一让:
    “圣女殿下远道而来,路上辛苦,还请进城说话。”
    山崖之上,二人並肩而立。
    墨影远远站著,一动不动,好似一尊石像。
    “你对黑水城一直心怀善意,与我家安歌有些渊源。”
    林啸风俯瞰黑水城,声音忽然放轻了许多,“那年你走之后,安歌在这里站了一整夜。
    我问他,那姑娘是谁。他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雪千寻的鼻头猛地一酸。
    风忽然大了,吹得她衣袂猎猎作响,髮丝如墨色旌旗般翻飞。
    她闭上眼睛,南宫安歌的脸便浮现在眼前——
    月光下的侧脸,石屋前的背影,还有他那句“天下之大,总要四处走走”。
    她那时候不懂,现在懂了。
    可他已经听不见了。
    眼泪终於落了下来。
    不是无声的滑落,而是压抑不住的、从心底涌出来的滚烫的泪。
    她抬起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剧烈地抖动著,拼命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月光冷冷地照在她身上,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道孤零零的伤疤刻在崖石上。
    墨影远远站在石屋旁,转过身,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林啸风有些诧异,却没有问。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静静地陪著,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雪千寻终於止住了泪。她用手背胡乱擦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
    眼眶虽红,语气却已经恢復了几分平静,只是声音带著一股沙哑的涩意。
    “风前辈,安歌他……昏迷好几个月了。”
    她的声音很低,“我试了所有办法,都不行。”
    林啸风眉峰倏地一蹙,目光沉了下来。他没有打断,只是听著。
    “灵草没有用,凶兽的血也没有用。他手背上出现了一道印记——有什么东西,在阻止药力进入。”
    她一字一句地说,像在把压在心底的那些巨石一块一块地搬出来,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不知道从哪里来,不知道怎么化解。”
    她顿了顿,声音有些木訥:
    “护体莲花……撑不过明年春天。”
    山崖上忽然变得安静。
    只有风声。
    林啸风沉默了很久。月光映在他脸上,沟壑分明。
    “安歌的事情,老夫已听说了。”
    他终於开口,语气出奇地平静,像在谈一件家常的事,“只是不知道,原来救他的人与你还有些渊源,更想不到你一直陪著他。”
    他忽然转过身,正视著雪千寻,目光灼灼:“老夫想去看看他。”
    雪千寻心头一紧,缓缓摇头:
    “风前辈,安歌所在的地方……很安全。但那里有主人,不允许外人进入。
    即便是我……也只能以客居之身留下,带人进去,断无可能。”
    林啸风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盯著雪千寻的眼睛看了片刻——
    那双红红的眼睛里没有丝毫闪躲,只有无奈与恳切。
    他重重地吐出一口气,像是要把满腔的焦灼吐出来。
    “好。老夫不让你为难。”
    他沉声道,“但这不等於什么都不做。老夫即刻启程,回紫云宗。”
    “紫云宗?”
    “是时候了!”
    林啸风目光如炬,“躲了几十年,什么也没查清,却令安歌陷於险境。有些事……总是要面对。”
    江寒警告的话还在耳边迴响——
    没有查明背后真相,紫云宗也是险地,回去就无路可退……
    但眼下,黑水城无忧,还有什么事情比安歌的命更重要?!
    雪千寻眼眶一热,深深一揖:“多谢风前辈。”
    “他也是我林家的孩子。”
    林啸风轻嘆一声,摆了摆手,目光落向远方,“安歌回来过黑水城。他也想查黑森林和黑水河的秘密。”
    雪千寻猛地抬起头。
    “他问过我,黑水河上游的水是清的,为什么越往下游越黑。”
    林啸风道,“我告诉他,上游从山涧流下来,本是清澈见底。
    但黑森林的树根渗出来的水都带著丝丝灰气,匯聚入流,水色越来越深。
    到了黑水城这一段,已经是这样了。至於下游——”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远,像要穿透夜色。
    “下游是妖族故里。没人敢去。”
    雪千寻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安歌去过。”林啸风说,“他去了下游。”
    “他发现了什么?”
    林啸风摇了摇头:“他没有回黑水城。后来我才知道,他去了江州城。”
    雪千寻心头一凛。
    妖族故里。安歌去过。
    她忽然想起小虎和灵犀——
    那两个上古神兽之魂,一定知道些妖族故里的秘密。可她来黑水城时心急火燎,竟忘了带上它们。
    “我要去下游看看。”她转身就要走。
    “不行。”林啸风的声音不大,却很坚定,像一堵墙挡在面前。
    雪千寻停住脚步。
    “你去了,回不来。”
    林啸风一字一顿,“老夫曾见过妖族祭司一面。她的修为不是你我能抗衡的。
    她警告过我——
    妖族对人族记恨很深。”
    墨影从石屋旁走过来,站在她身后,难得地开了口:
    “圣女殿下,不如先回百花谷,问问小虎和灵犀。
    不必要冒的险,不是非冒不可。”
    雪千寻攥紧了拳头,目光如炬,沉默很久。
    林啸风也劝:“安歌若是醒著,也不会让你去的。”
    雪千寻垂下眼帘,拳头终於还是缓缓鬆开。
    她轻轻点了点头:“我知道了。”
    她向林啸风道谢,转身下山。走出几步,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外叔公。”
    她忽然换了这个称呼,声音轻得像风,“那年我走后,他……还说了什么没有?”
    林啸风怔了一下。
    他的嘴角微微动了动,想扯出一个笑,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此时此刻,笑太轻,也太重了。
    他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摇头道:“其实说过什么,都不重要了。”
    雪千寻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得很勉强,眼眶却又红了。
    她没有再回头,径直走下山崖。墨影跟在她身后,依旧一言不发,脚步却比来时重了几分。
    出了黑水城,雪千寻没有急著赶路。
    她站在黑水河边,望著下游的方向。河道蜿蜒曲折,很快被密林遮掩不见。
    她抬起手,轻唤一声。
    片刻后,一只灰羽小鸟从林中飞出,落在她的指尖。
    雪千寻低声问:“下游,是什么地方?”
    小鸟歪著脑袋,嘰嘰喳喳叫了一阵。叫声不是普通的鸟鸣,而是带著一种奇异的韵律。
    雪千寻凝神倾听——
    丘陵密布,林深不见天日;
    有一片沼泽地,泥泞深不见底;
    沼泽上空常年飘著白色的雾气,飞到深处就再也飞不出来。
    她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沼泽、白雾、消失……
    她在紫云学院读过一本残缺的《山海异志》,上面记载过那处地方——
    青丘山。
    九尾狐的故乡。四周常年迷雾笼罩,外人入则迷,出则不知归路。
    小鸟描绘的场景,与书中记载的青丘山,何其相似。
    她蹲下身,捡起一根枯枝,在河滩的泥沙上画了起来。
    “这里是黑水城……”
    她画了一个圈。
    “黑水河从这里往下游,蜿蜒曲折……”枯枝在泥沙上划出一条弯曲的线,线条像是活的一样,沿著河滩的纹理蔓延。
    小鸟嘰嘰喳喳,用爪子在地上跳来跳去,像是在纠正。
    雪千寻顺著它的指引,不断修改河道的位置——
    每改一处,她的眉头便紧一分。
    “丘陵在这里?”
    小鸟啄地。
    “沼泽在这里?”
    小鸟又跳了几下。
    墨影站在一旁,默默看著,不知道她在做什么。但他注意到,圣女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雪千寻越画越快,线条越来越密。河滩上的图越来越完整——
    仙门山,大峡谷,黑水城,百花谷……
    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笔下铺展开来,像一幅古老的地图正在被某种力量从沉睡中唤醒。
    河面上起了风。
    那不是普通的风——
    它从下游吹来,带著一股潮湿而古老的,说不清是香是腥的气息。吹起她的髮丝,她浑然不觉。
    画到最后一条线时,她的手忽然停住了。
    枯枝悬在半空,迟迟没有落下。
    她盯著那幅图,瞳孔骤然收缩。
    黑水河的下游,蜿蜒百里,最后的位置——
    与百花谷几乎重叠。
    不是几乎。
    是精確地、毫釐不差地重叠。
    枯枝从她指间滑落,落在泥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百花谷。小白住的地方。安歌沉睡的地方。墙上那幅画中女子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地方。
    它的所在,就是妖族故里。
    就是青丘山。
    就是九尾狐的故乡。
    小白!
    画中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
    幻境中在青丘山醉臥花丛,被黑影侵入的女子。
    不!
    还有幻境中,坠入深海的,与自己一模一样的女子。
    这一切在她眼一一中浮现。
    她看到了一条条细线在画面中縈绕,却看不真切。
    夜风忽然大了,呼啸著掠过河滩,吹散了泥沙。
    那幅画渐渐模糊,线条被风抹去,像从来没有存在过。
    “回百花谷。”她翻身上马,声音急促而坚定,目光如火。
    墨影没有问为什么。
    他扯紧韁绳,策马跟在她身后。两匹马踏碎了月光,绝尘而去。
    身后,黑水河在月光下泛著暗沉的光,像一条睁开的竖瞳。
    河面上的雾气渐渐升起,笼罩了整条河道,像一层薄纱,又像一只缓缓合拢的手掌,遮住了所有秘密。
    小鸟站在河滩上的枯枝上,歪著脑袋看著他们远去的背影。
    它扑棱了几下翅膀,却没有飞回林中,而是朝著下游的方向,发出了一声尖锐而悠长的鸣叫。
    那声鸣叫传得很远很远。
    风声里,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低语。
    听不清。
    像是远古的呼唤,又像是沉睡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