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3章 业火难消,纯粹恶意

      法明看著阵中老狗那不怀好意到极点的笑容,修持了数百年的禪心,竟莫突兀地升起一丝不安。
    仿佛有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被他忽略了。
    但他很快將这丝异样压了下去。
    不可能。一条老狗,岂能动摇金山寺的根基?
    “够了。”
    法明的声音重新恢復了冰冷的威严,將那丝不安彻底驱散。
    “我没空与你在此胡搅蛮缠,做这些无谓的口舌之爭。”
    他向前一步,周身佛光隱隱升腾,锁魔阵感应到他的气息,顿时光华大盛,无数细密梵文在光壁上流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压迫感倍增。
    法明的目光,如两柄实质的金色利剑,刺向阵中的老狗。
    “我的菩萨果位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索求和隱隱的怒意。
    “菩萨果位?”
    狗爷似乎愣了一下,隨即恍然大悟般地“哦”了一声,尾巴“啪”地在地上拍了一下。
    “你看我这记性!原来大师兄你大驾光临,不是为了敘旧,是为了那半拉果位啊?”
    他扭了扭脖子,发出“咔吧”一声轻响,黑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欠揍的、恍然大悟的表情。
    “你早说啊!你早说不就完了嘛!绕这么大圈子,又是问自由又是谈命运的,搞得狗爷我还以为你真想我了呢。”
    狗爷慢悠悠地转过身,把屁股对准了阵外的法明。
    然后,在法明逐渐阴沉的目光注视下——
    他后腿微微分开,腰身下沉,翘起了屁股。
    “噗嗤——哗……”
    一坨热气腾腾、臭气熏天、顏色可疑的狗屎,被他不紧不慢地、以一种堪称优雅的姿势,拉在了锁魔阵光洁的地面上。
    恶臭瞬间在禁地瀰漫开来,与周遭庄严的佛光、肃穆的氛围形成了荒诞绝伦的对比。
    狗爷拉完,还舒服地嘆了口气,抖了抖屁股。
    然后,他扭过头,看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周身佛光剧烈波动、仿佛下一秒就要暴走的法明,眼睛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他咧开嘴,声音轻快,甚至带著点“助人为乐”的诚恳:
    “喏,大师兄,你要的菩萨果位……”
    狗爷伸出爪子,点了点地上那坨新鲜出炉、还在微微冒热气的狗屎。
    “去里面翻翻,仔细找找。”
    “说不准……”
    “还真能让你找出来呢?”
    看著那坨热气腾腾的物事还在散著味儿。
    法明脸上那点悲悯,那点高深,瞬间碎了个乾净。
    他嘴唇紧抿,眼底金光暴起,哪还有半分宝相庄严。
    “孽障!安敢如此褻瀆!”
    声音跟炸雷似的,震得禁地石壁簌簌往下掉灰。
    他再不废话,右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卍”字佛印金光大盛,隔著锁魔阵的光壁,一股沛然莫御的巨力就轰了进来!
    狗爷压根没想躲——
    也躲不开。
    那金光凝成一只巨手,结结实实拍在他脊梁骨上!
    “咔嚓!”
    一声脆响,听得人牙酸。狗爷那硕大的身躯被拍得狠狠摜在地上,黑毛乱飞。
    他闷哼一声,嘴角渗出血沫,可那咧开的嘴还在笑。
    “嘿嘿……就这点劲儿?大师兄,几十年没见,手软了?是不是在哪个尼姑身子上趴多了?身子虚了?”
    法明面无表情,五指虚握,向下一压!
    “噗嗤!”
    狗爷背上那油光水滑的黑狗皮,跟块破布似的,从中间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大口子!
    没有鲜血淋漓,皮下露出来的,不是鲜红的血肉,而是一片不断蠕动、令人头晕目眩的暗影。
    “嘶啦——!”
    又是几下,那身陪伴他几十年的黑狗皮,被法明用佛力撕扯得破破烂烂,掛在身上,好不狼狈。
    可狗爷还在笑,笑得浑身颤抖。
    他背上那被撕裂的皮肉里,暗影蠕动,一只只惨白的、湿漉漉的眼珠子,就那么突兀地冒了出来,滴溜溜乱转,齐刷刷地,全都盯住了阵外的法明。
    每一只眼睛里,都倒映著法明那张因惊怒而微微扭曲的脸,眼神里充满了纯粹的、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嘲弄。
    “咔吧、咔吧……”
    刚刚被拍断的脊梁骨处,传来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骨骼重塑的声响。
    几根惨白的、形状怪异的骨刺从皮肉下顶了出来,骨刺尖端,裂开了一道道细小的口子。
    那些口子开合著,发出一片窸窸窣窣、重叠混乱的囈语,声音尖细、粘腻,直往人脑子里钻:
    “贪…香火…还要更多…”
    “嗔…那心魔竟敢夺我果位…”
    “痴…菩萨果位…我必得…”
    “慢…那些俗僧,也配与我同列…”
    “疑…师尊当年…是否藏私…”
    “…”
    那根本不是狗爷的声音!
    那是无数个带著法明音色,却充满了各种阴暗情绪的低声絮语,是他深埋心底、绝不愿示人的恶念与瑕疵!
    “你——!”
    法明瞳孔骤缩,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他想都没想,身形如遭雷击,猛地向后暴退!
    一步就退到了禁地入口的石阶上,快得只剩一道残影!
    饶是他退得快,还是有一丝极其细微、无形无质、却充满污浊恶意的低语,顺著刚才佛力与狗爷身体的接触,如跗骨之蛆,钻入了他的灵台。
    他额头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
    “嘿嘿嘿…哈哈哈哈!”
    锁魔阵里,狗爷笑得直打跌,那些骨刺上的嘴巴开合得更欢快了,囈语声越发嘈杂刺耳。
    “怎么了师兄?跑什么呀?”
    狗爷歪著那颗勉强还保持著狗形的脑袋,身上密密麻麻的眼珠子隨著他的动作转动,全都看向法明,充满了戏謔。
    “听听,仔细听听! 多热闹啊!贪嗔痴慢疑…样样俱全,味儿还挺冲!”
    “这些可都是你自个儿心里头,捂著盖著,生怕別人知道的好东西啊!你怕什么?臊得慌?”
    “我可不怕。”
    “这些年,我就是听著这些个动静,一天天熬过来的。听著它们,我才睡得著,才记得我是谁,从哪儿来,该找谁算帐。哎呀呀…”
    他夸张地嘆了口气,身上所有的眼睛都眯了起来,像是在回味什么绝世美味。
    “谁能想到呢?外面宝相庄严、受万人香火的金山寺法明大师,心里头的齷齪,比那茅坑里的蛆扭得还花哨!”
    “你!闭!嘴!”
    法明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脸上青红交错。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那丝钻入体內的恶念,竟如同一点火星,引燃了他体內某些深藏的东西!
    一股无形的、却灼热无比的火,从他五臟六腑深处猛地烧了起来!不伤皮肉,专焚魂魄,灼烤佛心!
    “呃…!”
    法明闷哼一声,皮肤表面瞬间变得通红,像是烧红的烙铁,隱隱有白汽从毛孔中蒸腾而出!
    一股皮肉焦糊的怪异气味,竟然真从他体內透了出来!
    他再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盘膝坐下,双手结印,眼观鼻,鼻观心,口中急速默念《心经》。
    周身佛光大放,试图压制、扑灭那源自自身、却被恶意引燃的火!
    看到这一幕,狗爷先是一愣,隨即像是明白了什么,猛地爆发出更加畅快、更加恶毒的大笑!
    “哈哈哈!我懂了!我懂了!”
    他笑得身上的眼睛都在流泪,骨刺上的嘴巴全都张到最大,发出尖锐的啸叫。
    “难怪!难怪你这么急,跟条嗅到肉味的狗似的,亲自跑到京海抓我!原来是卡在坎儿上了!”
    狗爷的声音因极致的兴奋而颤抖,带著一种揭露惊天秘密的狂喜。
    “你摸著三灾境的边儿了!嘿嘿嘿…你要过那三灾的第一道业火灾了,对不对?”
    “可你缺了那半拉菩萨果位,功德有亏,佛心有瑕!不降了我这心魔,不把我这个脏东西彻底清理乾净,求一个所谓的佛心澄澈…”
    他拖长了语调,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的钉子,狠狠砸在法明颤抖的心神上。
    “你这第一灾,这辈子都他娘的过不去!”
    “等著吧,师兄。”
    狗爷的声音轻柔下来,却比刚才更让人心底发寒。
    “业火焚身,从五臟六腑开始烧起,烧乾你的血,烧焦你的肉,烧化你的骨,最后连你的舍利子,都得烧成一滩臭不可闻的烂泥。”
    “你会死得很难看,很慢,很痛苦。”
    “你会亲眼看著自己,从里到外,一点点变成焦炭。”
    “嘿嘿……”
    狗爷愜意地闭上了眼。
    “这是狗爷我活了这么久,最喜欢看的两件事。”
    “一是看我家那臭小子吃瘪跳脚。”
    “还有就是……”
    狗爷重新睁开眼,与身上万千眼睛一起,绽放出无比纯粹的恶意。
    那恶意如同沸腾的沥青,毫不掩饰地泼洒向正在苦苦抵抗內火焚烧的法明。
    “看你去死。”
    “被业火烧死,被天雷劈死,被人乱刀砍死……”
    “怎么死都行。”
    “狗爷我啊,都爱看。”
    “去死、去死,去死,去死,死吧,死吧,死吧、死吧……”
    锁魔阵內,狗爷破损的身躯瘫在那里,无数眼睛眨巴著,无数嘴巴开合著。
    带著最纯粹的恶毒和快意,欣赏著阵外那位高高在上的菩萨,此刻是如何在自身业火中,一点点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