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二〇一〇年春天,陈念远四岁了。他每天最喜欢做的事,是搬一张小凳子坐在陈家超市门口,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他坐在那里,两条腿晃来晃去,嘴里含著一颗金枣,含很久都不咽下去。他把糖分吸完了,剩下一个皱巴巴的枣核含在嘴里,含到没有味道了,吐在手心里,放在凳子上。一下午能攒六七颗枣核,排成一排,像一列小小的火车。
苏敏从花店走出来,蹲在他面前。“念远,你在干什么?”
“等阿公。”
苏敏愣了一下。“哪个阿公?”
“天上的阿公。阿嬤说,天上的阿公以前也坐在这里,看巷子里的人。他看的不是人,是路。阿嬤说,他看了一辈子的路。我也想看看。”
苏敏的眼眶红了。她站起来,走进超市。陈阿圆站在收银台后面,正在整理货架。苏敏走到她面前,叫了一声阿母。陈阿圆停下手中的活,看著她。苏敏的眼眶红红的,嘴唇在抖。“阿母,念远说他在等天上的阿公。”
陈阿圆没有说话。她把手中的抹布放在货架上,从收银台后面走出来,走到超市门口,蹲在念远面前。念远看著她,把手里的一颗枣核递给她。“阿嬤,你看,火车。”
陈阿圆接过枣核,看了看,放回他手心里。她的手指在他手心里停了一下,就一下,很短。“念远,你阿公不会来了。”
“为什么?”
“他去了很远的地方。”
“有多远?”
“很远很远。”
“比厦门还远?”
“比厦门远。”
“比福州还远?”
“比福州远。”
“比杭州还远?”
“比杭州远。”
“比上海还远?”
“比上海远。”
念远想了想,把枣核一颗一颗地收进口袋里,拍了拍口袋。他没有再问“比bj还远吗”,也没有问“比天上还远吗”。他站起来,搬起小凳子,走回了超市。
二〇一〇年夏天,家安的运输公司在厦门设立了分公司。厦门是经济特区,港口大,进出口贸易多,很多货物需要通过陆路运输分流到全国各地。他在海沧区租了一个仓库,两千多平方米,派阿强去当经理。阿强跟了他快二十年了,从一个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中年人。他的头髮也白了,肚子也大了,血压也高了。他在泉州、福州、厦门、杭州、上海之间跑了几千个来回,车轮碾过的路连起来可以绕地球好几圈。
阿强走的那天,家安送他到门口。阿强没有回头,走了几步,停下来了,还是没回头。“老板,我跟了你二十年了。”家安说我知道。阿强说,“我从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小子,变成了一个什么都懂的乡下老头。我开的车从一辆破旧的三轮车变成了崭新的货柜货车,可我还是那个乡下小子。”他继续走了。这次他没有停下来。
家安站在仓库门口,看著阿强开著那辆蓝色的货车驶出大门。货车拐了个弯,消失在了马路尽头。
二〇一〇年秋天,家兴的花店在深圳开了第十二家。深圳是中国改革开放的前沿,年轻人多,消费能力强,对花的需求大。他没有亲自去,派了黄小凤去。黄小凤跟了他三年了,从福州店到深圳店,她一路跟著他。她是学花艺设计的,技术好,审美好,管理能力也不错。他把深圳店交给她,给她配了两个助手,一个管採购,一个管销售。
临走之前,家兴请她吃了一顿饭。在一家小饭馆里,点了几个菜:红烧肉、炒青菜、一碗鱼丸汤。家兴给她倒了一杯茶。“小凤,深圳店交给你了。我把花店开到深圳去,你帮我看好它。”
黄小凤端著茶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老板,你就不怕我把店搞砸了?”
“搞砸了再开,你不是没搞砸过。”
黄小凤噗嗤笑了,笑著笑著眼泪掉下来了。她端起茶杯,跟家兴碰了一下。茶杯碰撞的声音很轻,叮——像一颗小小的铃鐺被摇响了。
黄小凤去了深圳。她在福田区租了一个店面,装修了一个月,开业那天请了几个朋友来帮忙。生意不太好,一天只卖了几百块钱。她没有告诉家兴,自己扛著。
二〇一〇年冬天,家寧在帐簿上又写了一页。
她翻开帐簿,看到自己以前写的那些字。有些字真的看不清了,被水洇过,被眼泪洇过,被时间洇过。纸从黄色变成了深黄色,从深黄色变成了褐色。它快碎了。她用手轻轻托著纸页,生怕一用力它就破了。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
“阿公,念远四岁了。他每天搬一张小凳子坐在超市门口,嘴里含著一颗金枣,看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阿母跟他说你不会来了,他说为什么,阿母说你去了很远的地方。他问有多远,阿母说很远很远。他问比厦门还远吗,比福州还远吗,比杭州还远吗,比上海还远吗。阿母说比这些都远。他不问了。”
“阿公,你去了很远的地方。比厦门远,比福州远,比杭州远,比上海远,比bj远,比天上远。你去了一个我们找不到的地方,但你找得到我们。你在那里看著我们。”
家寧写到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看著窗外。窗外是承天巷,巷子里的青石板被冬天的雨水洗得发亮,像一面一面黑色的镜子。她看著那些镜子,镜子里有天空、有云、有树。没有陈远水。但她觉得他在那里,在那面黑色的镜子里,在那些雨水的倒影中。他看著她,她看著他。两个人隔著镜子对视,都不说话。
她低下头,继续写。
“阿公,恩慈会写很多字了。她会写你的名字,陈远水。她把『远』字写成了『元』,把『水』字写成了『小』。她不知道你名字的意思,只知道你是阿公。阿母说没有关係,字写错了可以改。你以前也写错字,你把『陈家铺子』写成了『陈+铺子』,『家』字不会写,画了一个圈。那个圈在你心里,在你脑子里,在你的帐簿上。它不是字,它是你的家。”
她写到家安。家安的白头髮又多了,腰又不好了。他去医院做理疗,趴在那里,医生给他按腰。他疼得齜牙咧嘴,咬著牙不喊出来。医生说你的腰像六十岁的人,你才四十多岁。他不说话,把脸埋在枕头里。他从医院出来,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开车。他趴在方向盘上趴了好一会儿,抬起头,发动了车。
她写到家兴。家兴把花圃又扩大了一倍,种了更多的玫瑰。他每天早上五点起来,从泉州开车到厦门,从厦门开到福州,从福州开到杭州。他一个人开,一天开几百公里。他的车上永远放著一盆茉莉花,是苏敏送他的那盆。茉莉花开了,白色的,一朵一朵的,像星星。他把花放在副驾驶上,开一段路看一眼,看完了继续开。
她写道:“阿公,我把这些年的事都写在了你的帐簿上。你的帐簿快写满了,只剩最后几页了。我不知道还能写多久,但我会一直写,写到我写不动的那一天。那一天我走了,我会把帐簿带给你。你坐在石凳上,戴著老花镜,一页一页地看。你看到阿圆站柜檯,七岁,够不著。你笑了。”
她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檯灯的光照在纸页上,照在那些字上。那些字在纸页上安安静静地躺著,像一群走累了的人,找到了一个可以歇脚的地方。它们躺在那里,不用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