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阿爸坐轮椅了
二〇一二年春天,林清石的腰彻底不行了。他从床边走到灶间,十几步路,要歇好几回,扶著墙慢慢地挪。他不让人扶,谁扶跟谁急。陈阿圆被他凶了几回,不扶了,站在旁边看著,看他扶著墙一步一步地挪,看他停下来喘气,看他咬著牙继续走。她把他的饭端到床边,他不吃,非要走到灶间吃。他扶著墙走出来,坐在灶台前的矮凳上,端起碗,手在抖,粥在碗里晃来晃去。他低著头,一口一口地喝。
家安给他买了一把轮椅,他看了一眼,说“拿走”。家安说不拿走。他又说“拿走”,声音大了。家安还是说不拿走。他伸手去推轮椅,轮子滑了一下,他整个人往前栽,家安一把抱住了他。他的身体很轻,轻得像一捆晒乾了的稻草。家安抱著他,把那把稻草抱在怀里。他的骨头硌著家安的手臂。
“阿爸,你坐吧。我推你出去走走。”
林清石没有说话。家安把他放在轮椅上,推著他走出了超市。承天巷里的青石板被太阳晒得发烫,轮椅的轮子压在上面,发出咕嚕咕嚕的声音。巷口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地响。几只麻雀在树枝上跳来跳去,嘰嘰喳喳的。林清石抬起头看著那些麻雀,看了很久。
家安推著他走到巷口,停下来。他看著前方,前方是中山路,车来车往,人来人往。他看著那些车,看了很久。“阿爸,你以前开车在这条路上跑。从泉州跑到永春,从永春跑回泉州。你跑了几十年。”林清石没有说话。
家安蹲下来,蹲在轮椅前面,看著林清石的脸。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地耸起来,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眼睛是浑浊的,像两口被泥沙淤积了的老井。嘴唇乾裂,起了一层又一层的皮。家安的眼眶红了。“阿爸,你辛苦了一辈子。”
林清石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轻很轻。“不辛苦。开车不辛苦。有路开就不辛苦。”
二〇一二年夏天,家兴的玫瑰园出了大事。一场颱风来了,从晋江登陆,中心风力十二级。风很大,雨也很大,整夜不停。家兴一夜没睡,坐在花圃门口,听著外面的风声、雨声、玻璃破碎声。他听到玫瑰园里的花架倒塌的声音,轰的一声,像一座山塌了。他冲了出去,风把他吹得站不稳。雨水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他蹲下来,趴在地上,一步一步地往前爬。爬到玫瑰园,花架全倒了,玫瑰被压在架子下面,枝叶折断,花瓣被风雨打落了一地,红的、白的、粉的、黄的,混在一起。他趴在地上,看著那些花,趴在泥水里,一动不动。
苏敏从后面跑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他浑身是泥,脸上分不清雨水和泪水。她抱著他,说没事,花没了可以再种。他在她怀里哭了。颱风过后,家兴开始收拾花圃。他把倒塌的花架一根一根地扶起来,把折断的枝条一根一根地剪掉,把打落的花瓣一片一片地捡起来。他捡了很多花瓣,红的、白的、粉的、黄的,装在竹篮里晾在太阳底下。花瓣晒乾了,装在玻璃罐里,放在花店的货架上。他在罐子上贴了一张標籤——“二〇一二年颱风纪念”,几个字歪歪扭扭的,像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写的。
他重新种了玫瑰,从昆明引进新的品种,在花圃里一株一株地种下去,浇水、施肥、修剪、除虫。他蹲在地里,从早上蹲到晚上,膝盖肿了,腰直不起来了。家安来看他,看到他蹲在地里的背影,想起了小时候在永春,他蹲在地上看蚂蚁,一蹲就是一整天。他的背影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弟,你別太累了。”家安蹲在他旁边。
家兴没有说话,把一棵玫瑰苗种进土里,用手把土压实。“哥,花会再开的。”
二〇一二年秋天,陈念远六岁了,上了小学。他背著书包,从承天巷走到学校,不用人送。他走在青石板上,步子很小,但很稳,很踏实。巷口那棵大榕树的叶子开始黄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响。他走到巷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一眼。陈家超市的灯箱亮著,红红的,在晨光里像一盏灯。陈阿圆站在超市门口,看著他朝他挥了挥手。他也朝她挥了挥手。
他走到学校,走进教室,找到自己的座位。他把书包放下,从里面拿出铅笔盒、作业本、语文书。语文书翻开第一课,第一课的题目是《春天来了》。他开始读。“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田野上,来到小河边……”他不会读的字跳过去,跳不过就猜,猜不出来就读半边。
“陈念远,你来读第一段。”老师叫他。
他站起来,看著课本,一个字一个字地读。“春天来了,春天来了,来到田也没有上,来到小也没有边……”同学们笑了。老师没有笑,走到他旁边,指著“田野”两个字说这个念田、野,指著“小河”两个字说这个念小、河。他看著那四个字,把它们记在了心里。
放学后,他跑回超市,从书包里拿出语文书,翻到第一课。陈阿圆坐在收银台后面,他跑过去,把书放在收银台上,指著“田野”那两个字。“阿嬤,这个念田、野。”
陈阿圆看著那两个字,看了很久。“谁教你的?”
本书首发????????????.??????,提供给你无错章节,无乱序章节的阅读体验
“老师教的。”
“老师教得好。”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
二〇一二年冬天,家寧在帐簿上又写了一页。她翻开帐簿,纸页已经脆得不行了,一碰就掉渣。她把掉下来的纸屑小心地收集起来,夹在最后一页。她的手指在那些纸屑上轻轻地摸著,摸到了那些字。虽然碎了,但字还在,还能摸到。
她拿起笔,在空白页上写下了新的一行字。“阿公,阿爸坐轮椅了。他不让家安推,自己用手转轮子,从超市转到巷口,从巷口转回来。他的手转得很慢,轮子咕嚕咕嚕地响。”
“阿公,家兴的玫瑰园被颱风颳倒了。花架塌了,玫瑰断了,花瓣落了一地。他趴在泥水里哭了,哭完以后把花架重新搭起来,把玫瑰重新种下去。他说花会再开的。阿公,花真的会再开吗?你的桃花还在开吗?永春山坡上的那棵桃树,每年春天还开吗?你走了那么多年,它还在等你吗?”
“阿公,念远上小学了。他学会了『田野』两个字。他把这两个字写在田字格里,拿给阿母看。阿母看了很久。她想起了你。你教她认字,是在永春的老屋里,在煤油灯下。你不认识几个字,但你把你认识的那几个字全教给了她。一、二、三、人、口、手、上、下、左、右。你教她写『人』字,说一撇一捺,两个人互相靠著,就是人。一个人靠不住,要两个人互相靠著才站得稳。”
“阿公,你还记不记得你教阿母的那些字?你还记不记得你写在碗底的那些字?阿圆站柜檯,七岁,够不著,阿圆不用踮脚。”
她写到这里,想起了一件事——那只碗还在,在陈阿圆的柜子里,用红布包著。每年过年她都会拿出来看一看,看完又包回去。她从来不拿出来用。那只碗不是用来吃饭的,是用来想的。想陈远水了,就拿出来看看。看看碗底那些字,就像看到了他。他蹲在柜檯后面,拿著刻刀,一笔一划地在碗底刻字。他刻得很慢,很用力,刻错了就换个地方重新刻。他刻了“阿圆站柜檯”,刻了“七岁,够不著”,刻了“阿圆不用踮脚”。阿圆不用踮脚。不用踮脚就能够到。她不用踮脚,他已经把她举起来了。
她把笔放下,把帐簿合上,放在枕头底下。躺在上面。她闭上眼睛,在心里说:阿公,你教阿母写“人”字的时候说过——两个人互相靠著,就是人。我们靠了你一辈子。你走了,我们就互相靠著。家安靠著家兴,家兴靠著家寧,家寧靠著家安。靠著靠著,就走到了今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