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再减一人

      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如同冰冷粘稠的油污,瞬间浸透了玫瑰屋大厅內八位管理者的心臟。
    討债?
    玫瑰屋欠他林北三百金?
    就为了这个?
    就仅仅因为那个早已在密室中被恶鬼撕碎的蠢货,胆大包天地剋扣了他区区三百金的悬赏金?
    所以,这个煞星就敢单枪匹马,视玫瑰屋如无物,悍然打上门来?
    更令人头皮发麻的是,他竟然真的几乎將留守玫瑰屋的精英猎人一锅端了,堆成了那座无声诉说著恐怖力量的“猎人山”?
    八双眼睛,或惊骇、或茫然、或愤怒、或难以置信地聚焦在座椅上那个看似隨意,却散发著无形煞气的青年身上。
    作为玫瑰屋的实际掌控者,他们当然知晓內部存在剋扣悬赏金这档子骯脏事。
    其中多数人对此深恶痛绝,他们都是从刀口舔血的底层猎人一步步爬上来的,太清楚那种拼死完成任务,拖著伤痕累累的身体归来,却发现应得的血汗钱被盘剥掉大半是怎样的滋味。
    那份屈辱、愤怒和不甘,足以点燃任何一个猎人心中的暴戾之火。捫心自问,若换作是他们遭遇此事,恐怕也免不了要大闹一场,討个说法。
    然而,理解归理解,现实却是冰冷的铁壁。
    他们並非不想管束,而是根本无能为力。
    因为策划並执行这骯脏勾当的,正是他们十人团中的一员,那个不久前才在密室中被他们供奉的恶鬼反噬、啃食殆尽的倒霉鬼!
    那傢伙的目的阴狠而短视——用从猎人身上层层盘剥下来的血汗钱,去购买活人作为“血食”,用以餵养那些贪婪的恶鬼,妄图以此换取玫瑰屋猎人的片刻安寧。饮鴆止渴,莫过於此。
    可谁能想到?谁能想到这剋扣的镰刀,竟然挥到了林北的头上!
    但凡那天林北初临玫瑰屋时在场的猎人,谁不记得他与玫瑰夫人之间那非比寻常的关係?
    这剋扣的手法,已经不是贪婪,简直是赤裸裸的侮辱和挑衅!眼耳鬼的悬赏金,明明白白是四百金!
    结果落到林北手里的,竟只有一百金?生生被吞掉了三百金!这已不是剋扣,是明抢!
    “怪不得……”
    八人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个念头,一股寒意顺著脊椎爬上后脑,“怪不得他二话不说就直接打上门来,这是被彻底激怒了!”
    理解林北的愤怒,甚至理解他今日的雷霆手段,但这並不能改变双方此刻剑拔弩张的对立局面。
    他们需要找到藏匿起来的玫瑰夫人,而林北的出现,无疑是一个巨大且危险的变数。
    更棘手的是,林北要找的那个罪魁祸首——那个剋扣他赏金的始作俑者,早已在恶鬼的利齿下化为一堆枯骨,连渣都不剩了!
    一股无力感攫住了他们。
    难道还能指望把那个死人从地狱里拖出来,让他当面给林北赔罪?若真有这等起死回生的本事,他们又何必去干那与恶鬼勾结、朝不保夕的勾当?这简直是天底下最大的讽刺!
    大厅內死寂得可怕,只有烛火不安地跳动,在墙壁上投下扭曲晃动的影子。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铅块,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胸口。最终,还是心思最为玲瓏、也最为审时度势的茉莉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恐惧,向前一步,脸上挤出最诚恳的歉意,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林北先生!”
    她微微躬身,姿態放得极低,“对於您悬赏金被剋扣一事,玫瑰屋上下深感震惊与万分的歉意!”
    “此等卑劣行径,完全违背了玫瑰屋建立的初衷和铁一般的制度,是对所有猎人信任的褻瀆!”
    “我们必定会对造成此事的直接负责人进行最严厉的追究与惩处,绝不姑息!”
    她的话语掷地有声,仿佛真的义愤填膺。
    但紧接著,话锋便巧妙地一转,透出无奈:
    “只是……非常遗憾,负责悬赏金髮放与核验事务的那位负责人……他……他因故暂时离开了玫瑰屋,短时间內无法返回。”
    茉莉的措辞极其谨慎,避开了“死亡”这个敏感词,同时眼神飞快地扫过林北,观察著他的反应。
    “为了表达玫瑰屋最大的诚意,也为了儘快弥补您所遭受的损失和不公,”
    茉莉的声音更加柔和,带著一种刻意的、息事寧人的姿態。
    “我愿代表玫瑰屋,先行自掏腰包,为您补齐被剋扣的三百金。您看这样处理,是否能够稍解您心头之怒?”
    她说完,不等林北回应,立刻侧头对旁边一个面如土色的猎人低声喝道:
    “速去取三百金来!”
    猎人如蒙大赦,连滚爬爬地衝出了压抑的大厅。
    林北端坐椅上,指节在扶手上轻轻叩击,发出细微却令人心悸的嗒嗒声。
    他深邃的目光在茉莉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想穿透那层偽装的诚恳。他確实很想揪出那个胆敢剋扣他钱的蠢货,看看他究竟长了几颗脑袋。
    但既然人不在,再多做纠缠,也实在没什么意思。
    他今天来玫瑰屋,討回这三百金不过是顺手为之的小事,如同拂去衣襟上的一点微尘。
    真正的目的,是兑现对玫瑰夫人的承诺,帮她夺回这玫瑰屋。
    因此,当猎人战战兢兢地捧著一个沉甸甸的锦袋回来,恭敬地放在林北手边的茶几上时,他连看都没看,只是隨意地挥了挥手,仿佛驱赶一只苍蝇。
    “这个事情,先揭过。”
    林北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著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
    然而,就在林北话音落下的瞬间,压抑已久的东离终於按捺不住了。
    林北那轻描淡写、视他们如无物的態度,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那根名为“尊严”的敏感神经上。
    尤其是看到那三百金如此轻易地被奉上,更让他觉得己方顏面扫地。
    他一步踏前,脸上带著毫不掩饰的急躁与居高临下的质问,声音尖锐地刺破了刚刚有所缓和的空气:
    “林北!”
    东离直接质问。
    “玫瑰夫人到底在哪里?”
    “你一定知道!”
    “我劝你莫要隱瞒,痛快说出来!这对你,对我们大家都好!”
    这命令式的口吻,如同在审讯犯人。
    林北原本半闔的眼帘猛地掀开,一道冰冷锐利如刀锋的目光瞬间锁定了东离。
    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带著毫不掩饰的讥誚:“哦?”
    这轻飘飘的一个字,却让大厅的温度骤降。
    “玫瑰夫人!”
    林北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鹰隼般盯著东离,语速缓慢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石板上。
    “她不是你们玫瑰屋的老大吗?怎么,老大丟了,你们这群当手下的不去找,反倒追著我一个外人要人?
    这道理,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
    他顿了顿,脸上的讥誚之色更浓,声音陡然转冷,带著一种刺骨的寒意。
    “还有,你妈……没教过你,问人问题的时候,要懂点礼貌吗?谁准你用这副嘴脸跟我说话的?”
    “嘴脸”二字出口的剎那,林北的身影如同被橡皮擦凭空抹去一般,骤然从座椅上消失!没有预兆,没有残影,仿佛他从未坐在那里过!
    八人只觉得一股猛烈到令人窒息的劲风凭空而生,如同无形的巨浪迎面拍来!
    他们的眼睛甚至来不及聚焦,视网膜上只残留下一道快到超越视觉极限的模糊虚影!
    “啪!!!”
    一声极其清脆响亮、如同鞭子抽裂空气般的爆响,毫无阻碍地炸开!紧接著是第二声!
    “啪!!!”
    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快得让人分不清先后!
    那道虚影在眾人眼前一闪而逝。
    当他们的视线终於能勉强捕捉到林北的身影时,骇然发现他已经回到了座椅上,姿態慵懒依旧,仿佛从未离开过。
    只有他微微活动的手腕,和空气中残留的凛冽气息,无声地诉说著刚才发生的一切。
    整个过程,从消失到回归,不过短短两三息的时间。
    直到这时,东离才后知后觉地感受到脸上传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剧痛,那痛感如同烧红的铁板烙印在皮肉上,迅速蔓延开来。
    他下意识地抬手摸向自己的脸颊,指尖触及之处,是迅速肿胀隆起、滚烫如烙铁般的触感。紧接著,一股难以言喻的酸麻和剧痛从口腔深处爆发,满嘴牙齿都在剧烈地晃动、呻吟!
    林北那看似隨意的两巴掌,蕴含的力量恐怖绝伦!
    不仅瞬间將东离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扇得扭曲变形,如同发酵过度的猪头,紫红肿胀,嘴角撕裂淌血。
    更可怕的是,巨大的衝击力直接震松、震断了他满口的牙齿!几颗带血的碎牙混著唾液,不受控制地从他无法闭合的嘴角滚落。
    “呜……呜呃——!”
    “啊……啊吧……呃啊——!”
    极致的疼痛和瞬间被剥夺言语能力的屈辱,如同两股狂暴的岩浆在东离的胸腔內衝撞、爆炸!他气得浑身筛糠般颤抖,脑袋嗡嗡作响,仿佛要炸开。
    他猛地抬起手臂,用那根颤抖的手指,死死地指向座椅上那个恶魔般的青年,喉咙深处滚动著最恶毒、最污秽的诅咒,恨不得用目光將对方千刀万剐!
    然而,失去了牙齿的支撑,他肿胀如香肠的嘴唇根本无法有效开合,所有恶毒的咒骂衝到嘴边,只剩下含糊不清、意义不明的“呜呜”和“啊吧”声,听起来既滑稽又悽惨,带著一种野兽受伤般的悲鸣。
    就在东离这充满怨毒却无法宣泄的“呜咽”刚刚响起不足半秒——
    “呼——!”
    比刚才更加猛烈、更加迅疾的劲风再次毫无徵兆地席捲整个大厅!烛火被压得几乎熄灭!
    那道鬼魅般的虚影,再次无视了空间的距离,骤然出现在东离的眼前!
    东离充血肿胀的瞳孔骤然收缩到针尖大小!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无法抑制的冰冷恐惧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臟,將他所有的怒火和怨毒都冻结了!
    他怎么又来了?
    这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劈过他的脑海,只剩下无边的绝望和寒意。
    林北的手,快如毒蛇吐信,精准无比地抓住了东离那根正指向他的、颤抖的手指。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唯有嘴角噙著的那一抹弧度,冷酷得如同极地寒冰,深邃的眼眸中,是毫不掩饰的、看待螻蚁般的漠然。
    “看来,”林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如同死神的低语,每一个字都敲在东离濒临崩溃的神经上,“你还是不服气啊?”
    隨著“啊”字尾音的落下,东离清晰地感觉到,握著他手指的那只手,开始缓缓收紧!
    一股沛然莫御、如同液压钳般的恐怖力量,正从那只看似普通的手掌中传来,无情地碾压著他的指骨!
    “咔嚓……”
    一声轻微却令人牙酸的、如同枯枝被折断的脆响,在东离的指关节处清晰地响起!
    剧痛如同高压电流,瞬间从手指传遍全身!东离肿胀的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
    脸上的疼痛、口中的血腥、此刻指骨碎裂的剧痛,以及那排山倒海般將他淹没的死亡恐惧,终於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骄傲和愤怒。
    他想求饶,想收回手指,想不顾一切地逃离这个恶魔!
    但一切都太迟了。
    林北的眼神骤然一厉!
    “那就——走你!”
    伴隨著那声戏謔中带著绝对力量的冷喝,林北抓著东离那根已经变形扭曲的手指,手臂猛地一抡!
    东离那不算瘦小的身躯,竟然如同一个轻飘飘的破麻袋,被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力牵引著,以他断裂的手指为轴心,整个人被硬生生地抡飞了起来!
    林北的动作充满了暴力美学般的流畅与爆发力,手臂划出一个充满力量感的半圆!
    “咻——!”
    东离的身体在空中划过一道短暂的、带著悽厉破空声的弧线,如同被投石机拋出的石弹,以惊人的速度狠狠撞向大厅一侧那根粗壮坚硬、支撑著穹顶的实木圆柱!
    “咚——!!!!!”
    一声沉闷到让人心臟都跟著停跳的巨响,如同重锤擂鼓,轰然炸开!整个大厅仿佛都隨之震动了一下,穹顶的灰尘簌簌落下。
    东离的身体如同被拍扁的昆虫,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態,软软地瘫倒在柱子底部。
    他甚至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只在撞击的瞬间,口中猛地喷出一大蓬粘稠的黑血,血雾中清晰可见细小的、疑似內臟碎块的暗红色物质。
    隨即,他的脑袋无力地歪向一边,双眼翻白,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便彻底失去了所有声息,生死不明。
    唯有那根被林北捏碎的手指,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著,诉说著刚才的惨烈。
    殷红的鲜血,顺著光滑的柱面,缓缓蜿蜒流下,在深色的木头上留下刺目的痕跡。
    整个大厅,陷入了死一般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剩余的七人,如同七尊被瞬间冻结的石像,瞳孔收缩到了极致,脸上的血色在剎那间褪得一乾二净。
    他们的目光死死钉在柱子下那团毫无生气的躯体上,又猛地转向座椅上那个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的青年,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们所有的思维。
    一击!
    仅仅就是一击!
    和他们实力相差仿佛、甚至脾气更为暴烈的东离,就这样如同螻蚁般被轻易地、毫无反抗之力地秒杀了!
    整个过程乾脆利落,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任何救援、甚至任何思考的时间!从林北消失,到东离喷血昏死,快得如同幻觉,却又真实得令人心胆俱裂。
    直到林北的身影重新安稳地落座,他们才从这极致的震撼中勉强找回一丝意识。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脚底板直衝天灵盖,让他们如坠冰窟。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真正、无比清晰地认识到,眼前这个名叫林北的男人,究竟拥有著何等恐怖、何等超乎想像的绝对实力!
    那堆在门口的“猎人山”,哪里是什么围攻的结果?分明是这尊杀神閒庭信步间隨手堆砌的“战利品”!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他们之前所有关於武力胁迫的念头,此刻都显得如此幼稚可笑,如同蚍蜉撼树!
    他们所谓的实力和人数优势,在林北眼中,恐怕连让他稍微认真一点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林北真的对他们起了杀心……七人的心臟同时剧烈抽搐了一下,一股绝望的寒意席捲全身——別说反抗或挣扎,他们恐怕连像东离那样发出一声惨叫的机会都不会有!
    死寂持续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於,还是茉莉,这个在巨大恐惧中勉强保持著一丝理智的女人,用尽全身力气才压制住牙齿打颤的衝动,再次艰难地向前挪了一小步。
    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变得尖细颤抖,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谦卑与諂媚:
    “林……林北先生!您……您做得好!做得太好了!”
    她带著强笑,急於撇清关係。
    “东……东离对您出言不逊,態度恶劣,简直是自寻死路,罪有应得!死……死不足惜!”
    她一边说,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拼命地向其他六人示意。
    “不过……不过也希望您大人有大量,千万不要因此太过动怒,伤了贵体。”
    茉莉的声音更加卑微,语速飞快。
    “我们玫瑰屋的其他人,都是非常敬重您的!都是讲道理、懂规矩的好人!像东离这种不识抬举、不懂礼貌的败类,纯粹是个別现象,是他自己该死!绝对、绝对不代表我们其他人的立场!请您千万不要误会!”
    茉莉的话音刚落,仿佛按下了某个开关,剩余的六人立刻从石化状態中“活”了过来。
    他们爭先恐后地点头哈腰,脸上堆满了比哭还难看的諂媚笑容,七嘴八舌地附和著,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对对对!茉莉说得对!东离该死!”
    “我们和他不熟!他平时就囂张跋扈!”
    “林北先生您教训得太对了!我们感激不尽!”
    “都是东离一个人的错!与我们无关啊!”
    切割!毫不犹豫地、彻底地与那个生死不知的东离切割关係!
    每个人都恨不得把“我和他不熟”几个字刻在脑门上。
    东离年轻力壮,挨了这么一下都成了那副悽惨模样,眼看是活不成了。
    若是刚才林北的目標换成他们其中任何一个……光是想想那个画面,就让他们不寒而慄,双腿发软。
    林北好整以暇地坐在椅子上,甚至悠閒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脸上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瞭然神情,仿佛刚才那雷霆一击不过是拂去了一只聒噪的苍蝇。
    “我就说嘛?”
    他微微挑眉,语气带著一丝玩味的肯定,目光扫过东离瘫倒的方向,又转向茉莉。
    “刚才看他那眼神,就不对劲,凶光毕露。”
    “肯定是在骂我。”
    “看来我没有猜错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