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你错了,错的离谱!

      暮色沉沉,最后一抹残阳如血,透过玫瑰屋高窗上繁复的彩绘玻璃,在地面投下斑驳陆离、光怪陆离的碎影。
    空气中瀰漫著陈年木质家具、和灰尘的气味,一起组成了属於旧日时光的颓靡气息。
    林北端坐在椅子上,姿態看似慵懒,眼神却锐利如鹰隼,穿透室內氤氳的昏暗光线,落在眼前正竭力施展魅惑手段的女人身上。
    茉莉,这位昔日的玫瑰夫人心腹,此刻正以一种近乎刻意的姿態展现著她的“风情”。
    她身著一袭剪裁大胆的暗红色长裙,刻意模仿著记忆中那抹顛倒眾生的风韵,腰肢如风中弱柳般款摆,刻意拉长的眼线勾勒出嫵媚的弧度,涂著鲜红豆蔻的指尖,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拂过林北的肩头,又若有似无地滑向他坚实的胸膛。
    她吐气如兰,声音刻意压得低哑而诱惑:“林先生……这玫瑰屋的夜晚,总是漫长又寂寞,您说……是不是该找点乐子?”
    然而,面对茉莉这百般刻意的、近乎笨拙的诱惑,林北心中毫无波澜,甚至感到一丝滑稽。
    他连玫瑰夫人那浑然天成、蚀骨销魂的魅力都能泰然自若地抵御,又怎会被眼前这刻意模仿、如同拙劣贗品般的姿態所迷惑?茉莉每一个扭腰、每一次眼波流转,都带著生硬的模仿痕跡,那刻意模仿的神態和动作,在林北眼中如同孩童学步般可笑。
    他立刻洞悉了茉莉的意图——她在刻意模仿玫瑰夫人,试图用这学来的皮毛魅惑自己。
    一丝促狭的笑意悄然爬上林北的嘴角。
    他没有闪避茉莉的触碰,反而在对方眼中闪过一丝自以为得计的窃喜时,缓缓抬起了手。
    他的动作看似轻佻,指尖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精准地、带著一丝嘲弄意味地,轻轻挑起了茉莉那精心保养、白嫩光滑的下巴。
    茉莉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误以为自己的“魅力”终於奏效,心中狂喜翻涌:果然!从玫瑰夫人那里偷师来的那一套就是管用!
    对付林北这种看似老成实则未经人事的毛头小子,简直不费吹灰之力!
    早知如此轻鬆,何必之前在他手里折损那么多同伴?
    她甚至开始畅想,待她藉助恶鬼之力修復了那可怖的容貌,恢復倾世姿容,定要將天下所有男人都玩弄於股掌之间,享受这无上权力带来的快感。
    至於玫瑰夫人……一抹阴狠在茉莉眼底闪过,她不杀她,绝不!
    她要囚禁她,让她在自己永不凋谢的容顏旁,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看著自己衰老、枯萎,让那曾经令她嫉妒到发狂的美貌一点点消逝在时光的尘埃里,让玫瑰夫人在每一个难熬的日日夜夜,都重新体会她茉莉当年容貌被毁时的锥心之痛和无尽煎熬!
    然而,林北並未如她所愿。他手腕微转,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道,將茉莉的脸庞强行转向了房间角落的阴影处——那个一直安静站立、同样覆著面纱的神秘女人所在的方向。
    林北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带著洞悉一切的玩味:“要不,你先看看她是谁。顺便……问问她的意见?”
    茉莉脸上的媚笑瞬间僵住,如同精美的瓷器裂开了第一道缝隙。
    为什么要看那个女人?为什么要问她?一股莫名的不安骤然攫住了她的心臟。
    她带著困惑和一丝被冒犯的慍怒,目光顺著林北手指的方向望去,落在了那个静默的身影上。起初只是隨意一瞥,但当她的视线聚焦在那女人独特的身姿轮廓、那即使隔著面纱也遮掩不住的、深入骨髓的雍容气度,以及那双透过薄纱投来的、平静无波却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神时——
    “轰!”
    茉莉只觉得一股寒流从脚底瞬间窜上天灵盖,浑身剧震!那双眼睛!那眼神中蕴含的、她穷尽一生也无法模仿的深邃与从容……是她!竟然是她!
    巨大的惊骇如同冰水浇头,让她瞬间清醒,隨即涌上的是难以言喻的羞耻和一种如同被捉姦在床般的、深入骨髓的恐慌!
    她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狠狠击中,猛地从林北腿上弹射起来,踉蹌著后退了两步,撞倒了身后的一个矮几,上面的花瓶“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片四溅,在死寂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玫……玫瑰……”
    茉莉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声音乾涩嘶哑,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玫瑰夫人!”
    这一声惊呼如同在平静的湖面投下巨石。
    原本在房间各处或坐或立、看似漫不经心实则密切关注著事態发展的其余五人——老阿嬤、刀疤脸、瘦高个、矮胖商人以及那个总是沉默的护卫——脸色骤然大变!
    他们惊愕的目光齐刷刷地、如同利箭般射向林北身后的阴影,聚焦在那个缓缓摘下面纱的女人身上。
    “玫瑰夫人!”
    “真的是玫瑰夫人!”
    “天哪!她……她一直在我们眼前?!”
    短暂的死寂后,五人脸上瞬间爆发出狂喜!
    那是一种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狂喜!
    他们费尽心机,甚至不惜与恶鬼交易,不就是想从林北口中逼问出玫瑰夫人的下落吗?
    谁能想到,他们苦苦追寻的目標,竟如同幽灵般,一直就藏匿在他们眼皮子底下,静静地看著他们如同跳樑小丑般表演!
    身份已然暴露,玫瑰夫人也不再隱藏。
    或者说,她蒙面至此,本就是为了看清这十张熟悉面孔下,究竟藏著多少背叛的灵魂。
    尤其是茉莉,这个她曾视若亲妹、倾注了无数信任与关爱的女子;还有老阿嬤,那个在她最艰难岁月里给予她无微不至照顾的长者。
    她內心深处,仍存著一丝微弱的希冀,希望林北在清理玫瑰屋时,能对这两人网开一面,免遭波及。然而,残酷的现实给了她沉重一击。
    她冰冷的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每一张脸,从最初的震惊、狂喜,到刻意掩饰的惊慌,最后定格在茉莉那煞白如纸的面容和老阿嬤那躲闪浑浊的眼神上。
    心,彻底沉了下去。十人,无一例外,包括她最不愿相信的那两个,都已彻底背弃了昔日的恩义与忠诚。一丝深切的悲哀在她眼底掠过,隨即被冰冷的决绝取代。
    她抬起手,乾脆利落地一把扯下了脸上的青色面纱。那张曾令无数人倾倒、此刻却带著风霜与冷冽的绝美容顏,毫无保留地展现在背叛者面前。昏黄的灯光下,她的肌肤依旧细腻如瓷,眼神却锐利如刀,仿佛能刺穿他们虚偽的皮囊,直抵骯脏的灵魂深处。
    “真的是你……”茉莉喃喃道,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当確认眼前之人確凿无疑就是玫瑰夫人时,茉莉脸上非但没有一丝欣喜,反而血色尽褪,苍白得如同刚从坟墓中爬出的幽灵。她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震惊、恐惧、羞耻,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无法理解的……慌乱?
    突然,茉莉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猛地向前踏出一步,对著玫瑰夫人近乎嘶吼地喊道:“你回来干什么?!”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在空旷的大厅里激起迴响,“现在的玫瑰屋已经不需要你了!你懂不懂?!”
    她一边喊,眼神却不受控制地、极其快速地瞥了一眼窗外那轮即將沉入地平线的血色残阳,仿佛在確认某种倒计时。
    隨著夕阳的下沉,她的语气也变得越来越急促,带著一种病態的焦虑:“你既然走了,就永远別再回来!你知不知道你回来会给我们带来多大的麻烦?!多大的危险?!”
    最后一句,她几乎是咆哮出来的,同时身体又不受控制地向前冲了几步,几乎要撞到玫瑰夫人身上,伸出的手带著驱赶的意味:“玫瑰屋不欢迎你!滚!现在、立刻、马上给我滚出去!滚得越远越好!永远別让我再看到你!”
    这突如其来的、近乎歇斯底里的驱赶,让旁观的五人大惊失色!他们刚刚还在狂喜於目標的出现,盘算著如何拿下她邀功,怎么也没想到茉莉会做出如此反常、如此“大逆不道”的举动!
    “茉莉!你疯了?!”刀疤脸第一个反应过来,厉声呵斥。
    “放肆!你怎么敢这么对夫人说话!”瘦高个也变了脸色。
    “快住口!给夫人道歉!”老阿嬤的声音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试图上前拉住茉莉。
    “玫瑰屋永远是夫人的玫瑰屋!你有什么资格让夫人滚?!”矮胖商人义正词严地指责。
    “我看该滚的是你这个忘恩负义的东西!”沉默的护卫也破天荒地开口,语气森然。
    五人的斥责如同火上浇油。茉莉脸上的焦急之色更浓,那焦虑深处,分明还隱藏著一丝难以名状的、深入骨髓的恐惧!
    她甚至不再满足於口头驱赶,竟真的伸出手,带著一种近乎绝望的力道,用力推向玫瑰夫人的肩膀:“走啊!你聋了吗?!快走!离开这里!立刻!马上!”
    她的动作粗暴而慌乱,完全不顾及任何往昔的情谊,只想儘快將眼前的玫瑰夫人推离此地。
    这诡异的一幕,让一旁静观其变的林北眼中玩味之色更浓。
    有意思,实在太有意思了!对玫瑰夫人似乎还残存一丝情谊(或者说复杂情绪)的茉莉,此刻正不遗余力、恶语相向地驱赶玫瑰夫人离开,表现得活脱脱一个恩將仇报、刻薄寡恩的白眼狼。
    而那些已经彻底背叛、內心巴不得將玫瑰夫人碎尸万段的另外五人,此刻却一个个义愤填膺、爭先恐后地扮演著赤胆忠心的角色,极力想要留下她。
    这强烈的反差背后,必然隱藏著巨大的蹊蹺!
    林北嘴角噙著一抹洞察一切的笑意,彻底收敛了气息,將自己化身为一个最合格的观眾,饶有兴致地欣赏著这齣荒诞而精彩的背叛者“忠奸”大戏。
    而被茉莉如此咄咄逼人地推搡、辱骂,玫瑰夫人眼中那最后一丝强撑的冰冷也彻底破碎,只剩下深不见底的悲伤。
    儘管她早已告诫自己要放下,要冷酷,但当曾经情同手足的挚友,用如此恶毒的语言和动作对待自己时,那份被背叛、被践踏的痛楚,依旧如同利刃般狠狠剜著她的心。
    过往那些相依为命、笑语嫣然的画面在脑海中翻涌,最终却定格在眼前这张写满厌恶和驱赶的脸庞上。仿佛那些温暖的岁月,那些真挚的情谊,都成了最可笑的谎言泡影。
    晶莹的泪光在她泛红的眼眶中打转,强忍著没有落下。她看著近在咫尺、状若疯狂的茉莉,声音轻得如同嘆息,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
    “茉莉……”那声音里饱含著痛楚与不解,“你真的……就那么恨我吗?就那么討厌我们吗?”
    一滴泪水终於无法抑制,顺著她光洁的脸颊悄然滑落,“难道……难道我们之前那么多年的姐妹情谊……都是假的吗?难道……难道我当初把你从火坑里拉出来……救下你……也错了吗?”
    那滴眼泪,那句饱含痛楚的质问,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茉莉的心口!一阵尖锐的疼痛让她几乎窒息。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恨她入骨?为什么明明已经做了那么多不可挽回的事情?为什么事到临头,看著她的眼泪,听著她的质问,自己这颗被恨意填满的心,竟会如此动摇、如此软弱?!
    不!茉莉!你不能这样!你已经没有退路了!
    你背叛了她!你引来了恶鬼!你甚至……计划著让她生不如死!你应该恨她!恨她拥有你失去的一切!恨她高高在上的怜悯!
    恨她是你永远无法企及的光!这才是支撑你走到现在的唯一动力!你不是发誓要让她也尝尽你当年容貌尽毁、生不如死的痛苦吗?!
    想到这里,茉莉猛地闭上眼睛,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溺水之人贪婪地呼吸著最后的空气。再睁开眼时,所有的动摇、软弱、痛苦都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偏执的、孤注一掷的冰冷和疯狂。她看著玫瑰夫人脸上那未乾的泪痕,嘴角扯出一个充满恶意的、扭曲的嘲讽笑容。
    “呵……”
    一声短促而尖锐的冷笑从她喉咙里挤出,带著浓重的讥誚,“玫瑰……”她故意拉长了尾音,像是在品味这个曾经无比亲昵、此刻却充满讽刺的称呼,“玫瑰……夫人……”
    她刻意加重了“夫人”二字,带著刻骨的疏离和怨毒。
    “你一直都是这样……”茉莉的声音陡然拔高,变得尖锐而充满指控,“一直都是这样的自以为是!高高在上!”她向前一步,眼神如同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向玫瑰夫人。
    “你自以为是地將我从那场大火里拉出来!”
    “你以为那是救赎?”
    “不!你根本不知道,那场大火烧毁的不只是我的脸!它烧毁了我的一切!”
    “我的骄傲!我的希望!而你所谓的『救赎』,不过是把我从一个看得见的火坑,拉进了你这座用玫瑰和谎言堆砌的、更华丽也更绝望的牢笼!”
    茉莉的声音因为激动而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自以为是地以为带我脱离了苦海?你错了!你只是给了我一个在你光环下苟延残喘、仰你鼻息的机会!我永远是你美丽影子下那个丑陋的、可怜的陪衬!”
    “你自以为是地以为我们是姐妹?多么可笑!”
    茉莉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笑,带著无尽的悲凉。
    “姐妹?在你心里,我永远只是那个需要你施捨怜悯、需要你保护的可怜虫!你享受著扮演救世主、扮演完美姐姐的角色,用你的『善良』和『恩情』把我牢牢绑在你身边,看著我对你感恩戴德,是不是让你充满了优越感?!”
    “你自以为是地以为你的真心就能换来真心?”
    茉莉的眼神彻底变得冰冷而疯狂,充满了毁灭的欲望。
    “你错了!玫瑰!你大错特错了!你的真心,在我眼里,不过是虚偽的施捨!是炫耀你完美的工具!你根本不懂什么是真正的痛苦!什么是真正的绝望!你拥有的太多,多到你以为整个世界都该对你感恩戴德!”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对著那张曾让她无比依赖、如今却让她恨之入骨的脸庞,发出了最后的、如同诅咒般的宣告:
    “你错了!玫瑰!你从头到尾,都错得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