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灵堂

      林江老丈人去世第三天。
    按规矩,没遇上“七不出殯八不埋”,就该出殯了。
    单家的灵堂设在堂屋里。棺材停在正中,正是林诺从镇上买回来的那口。棺材前面摆著供桌,遗像上的老人微微笑著,黑白照片,像是还在看著这一屋子的人。
    林诺没见过这位老人几次,算是没什么交集。
    供品是几碟馒头、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鸡蛋。
    大嫂跪在灵前,眼睛哭得肿成核桃,嗓子已经哭哑了,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扶著她,小声劝著:
    “別哭了,身子要紧。叔走了,你还有孩子呢。”
    单军站在灵堂门口,眼睛红红的,不是哭的,是熬夜熬的,昨晚在牌桌上坐了一宿。
    嘴里叼著一支烟,菸灰掉在孝服前襟上,也不在乎,打著哈欠心里想著自己昨晚输得那几毛钱。
    他看见林诺从院门口走进来,脸色一沉,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
    “你来干什么?”
    林诺没理他。走到灵前,从香案上抽出三支香,在蜡烛上点著,双手捧著,恭恭敬敬鞠躬。把香插进香炉。
    单军跟过来了,站在他旁边,声音拔高了一大截:
    “我问你话呢!你来干什么?显摆你有钱?还是来看热闹?”
    林江从灵堂侧面快步走过来,挡在林诺面前:
    “单军,今天是咱爹出殯,你別闹。”
    “我闹?”
    单军的手指头戳到林江胸口上,戳得林江往后退半步:
    “他是你弟弟,你护著!咱爹活著的时候,林家来过几回?买了几瓶药,就以为是恩人了?我告诉你,这丧事,姓林的別想插手!”
    大嫂从灵前抬起头,声音沙哑:
    “单军!你够了!”
    “够了?”
    单军转过身,指著大嫂:
    “姐,你胳膊肘往外拐?咱爹的丧事,你让一个外人来操办,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弟弟?”
    旁边几个亲戚开始小声嘀咕。有人说“单军这孩子,不像话”,也有人低声说“林家確实不该掺和太多,毕竟是外姓人”。
    林诺转过身,看著单军。
    他的声音不大,但堂屋里每个人都能听见:
    “单军,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吵架的。你爹活著的时候,我没来过几次,但你有什么资格说我?”
    “你爹病了,我大哥在跟前伺候,你不在;你爹瘫痪了,我大哥端屎端尿,你不在;他走了,棺材,寿衣纸钱,是我买的。你呢?”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单军发黑的眼圈:
    “你除了打牌喝酒,你干什么了?”
    灵堂里安静不少。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单军身上。单军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他猛地伸手,一把揪住林诺的衣领:
    “你他妈再说一遍!”
    林诺没动,看著单军:
    “我说,你爹活著的时候,你在哪儿?”
    单军挥拳要打。
    林江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几个亲戚也上来拉,七手八脚把人扯开。单军被架著,还开口:
    “林诺!你给老子等著!今天的事没完!”
    林诺伸手整整被揪歪的衣领,走到一边,不说话了。
    倒不是害怕单军,是考虑大嫂,大闹灵堂对死者不敬,单军这种玩意不当人,他还要脸。
    大嫂跪在地上,抬起头看了林诺一眼,口型是谢谢。
    等到出殯的队伍从堂屋里出来。棺材抬上槓,八个壮劳力扛著,白布缠在槓上,在风里一飘一飘的。
    大嫂走在最前面,手里捧著遗像,哭得走不动路,两个婶子一左一右架著她,架得胳膊都酸了。
    这个活本来应该是单军,不过没人找他,就只好让大嫂来了。
    林江跟在后面,眼圈红红的,没哭出声,但嘴唇一直在抖,像是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单军走在棺材旁边,眼睛一直死死盯著林诺,目光像是要把人剜个洞。
    走到村口,路边的灌木丛后面突然窜出一个人。
    二狗子,赵村出名的赖皮。他穿著一件油光鋥亮的棉袄,领子敞著,露出一截脏兮兮的秋衣。他拦在棺材前面,把路堵得死死的,扯著嗓子喊:
    “不能走!单军,你爹生前欠我爹的钱还没还呢!今天不还钱,棺材不能抬出去!”
    单军愣了一下,脸上有些掛不住。他快步走过去,声音发虚:
    “你胡说什么?我爹什么时候欠你爹钱了?”
    “白纸黑字!借条在这儿!”
    二狗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举在手里晃。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著,上面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还有个红手印。
    林诺走过去,拿过借条看了一眼。字跡潦草,日期是三年前的,他把借条还给二狗子:
    “叔活著的时候,你怎么不来要?今天出殯你来闹,你是想让叔走不安生?”
    二狗子被噎了一下,嘴硬:
    “反正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天不还钱,谁也別想把棺材抬出去!”
    林诺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二狗子手里。
    “这钱我出。够不够?不够再加。但你得跪下,给叔磕三个头。”
    二狗子张张嘴,想说什么,看著林诺那双眼睛,又把话咽回去了。
    他没怎么犹豫,直接跪下,朝著棺材,“咚、咚、咚”,磕了三个头,磕完之后,爬起来拍拍膝盖,转身跑了。
    单军站在旁边,脸色更难看了。
    棺材运到坟地。穴已经挖好了,长方形的坑,黄土堆在旁边,新鲜的泥土味混著青草的气息。
    棺材放下去,八个壮劳力拽著绳子,慢慢往下落,绳子在手掌里一搓一搓的,发出“嗤嗤”的声响。
    大嫂跪在坟边,手抓著土往棺材上撒,一把一把的,林江蹲在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动,就那么看著棺材一点一点被盖住。
    填土,立碑。
    等到仪式结束,亲戚们陆续散了。几个婶子过来拉大嫂,大嫂不肯走,被硬拽著往回走,一步三回头。
    林江蹲在坟前,林诺守著他。
    单军走到林诺面前,酒气熏天,不知道什么时候灌了几口,他眼睛布满血丝,指著林诺的鼻子,声音恶狠狠的:
    “林诺,你今天出尽风头了是吧?我告诉你,单家的事,轮不到你姓林的管!你算什么东西!”
    他的手指头几乎戳到林诺鼻尖上。
    林诺看著他,没退:
    “单军,我不是跟你爭。嫂子有事,我大哥不会不管,我也一样。”
    “用不著!”
    单军“呸”了一口,唾沫落在地上:
    “我姐的事,我自己会管!你以后少在我们单家面前晃!”
    林江站起来,声音沙哑:
    “单军,诺子是好心……”
    “好心个屁!”
    单军打断他:
    “他就是想让全村人看看,他林诺现在有钱了,有本事了,拿我们单家当垫脚石呢!”
    林诺没再说话。他转过身,大步往村外走。身后单军还在骂,骂什么他已经听不清了。该做的都做了,单军怎么想,他不在乎。
    也能看出来,单军是为了收白事的礼金。
    怕大哥分一部分。
    虽说老规矩,礼金归男方,但葬礼一般都是男丁花钱办,女方出个礼金就行,这场葬礼,估计大哥出的钱比单军都多。
    从赵村回来,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掛在西边的山脊上,像个煎熟的鸡蛋黄,懒洋洋地往下坠。
    林诺没回家,拐了个弯,往宋村走。他有好几天没去看老把头了,心里不踏实。
    宋村还是老样子。零零散散的房子散落在山脚下,老把头家的院门虚掩著。
    院子里黑著灯。
    灶房冷锅温灶,锅盖盖著,掀开一看。屋里没动静,安静得让人发慌。
    林诺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进堂屋。
    煤油灯没点。只有炕头一盏小油灯,火苗像黄豆大,照得屋里昏昏暗暗的,老把头躺在炕上,盖著一床洗得发白的旧被子。
    他的呼吸又重又急,像拉风箱,在安静的屋里听得格外清楚。
    “张叔?”
    林诺走过去,轻轻唤了一声。
    老把头没动。
    林诺伸手摸摸他的额头。烫得嚇人。
    “张叔!张叔您怎么了?”
    老把头慢慢翻过身,脸蜡黄蜡黄,他看见林诺,声音沙哑:“没事……就是……受了点风寒……”
    “这哪是风寒?您烧成这样,几天了?”
    老把头没回答,又闭上眼睛。
    林诺掀开被子。老把头穿著一件单薄的衣服,肩膀上骨头都硌手,像是一层皮直接包在骨头上。他摸到老把头的手,冰凉冰凉的。
    林诺把被子给他盖好,转身去灶房。灶膛里还有一点余烬,暗红色的,一闪一闪的,像是快要熄灭的炭火。
    他添了柴,火苗“呼”地窜起来,舔著锅底,发出“呼呼”的声响。烧了一锅热水,又去柜子里翻翻。
    柜子里空空荡荡的,除了半袋米、一包盐,什么都没有。药?更別提了,连个药瓶子都没见著。
    他端著一碗热水回到堂屋,扶著老把头坐起来。老把头的身子轻得嚇人,像是没有重量,林诺一只手就把他扶稳了。他把碗递到老把头嘴边:
    “张叔,喝口水。明天我带您去卫生院。”
    老把头摇摇头,声音虚弱:
    “不用……躺躺就好了……”
    “不行。您这样硬扛会出事的。”
    老把头不再说话,把水喝了,又躺下去,面朝墙壁,只给林诺一个瘦骨嶙峋的后背。
    林诺守在炕边,心里又酸又急。老把头一辈子独来独往,不靠任何人,不欠任何人,可现在病了,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他想起周老栓说过,老把头年轻时在山里救过人,腿上中过枪,落下了病根,一到换季就发作。这次估计是开春寒气重,老毛病犯了,又没人照顾,硬扛成了大病。
    他站起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柜子上放著两个冷馒头,硬得能砸死人,用手一敲,“梆梆”响。灶台上搁著一碗剩粥,面上结了一层硬皮,凑近一闻,已经餿了,酸臭味直往鼻子里钻。
    林诺把冷馒头扔进灶膛,把剩粥倒进泔水桶。重新淘了米,熬了一锅粥,又煮了两个鸡蛋。灶膛里的火烧得旺,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冒著泡,米香在灶房里瀰漫开来。
    粥熬好了,他盛了一碗,端到炕边,用勺子搅了搅,吹了吹,递到老把头嘴边:
    “张叔,吃点东西。”
    老把头勉强睁开眼,看了看碗里的粥,又看看林诺。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张开嘴,让林诺把粥餵进去。吃了半碗,又吃半个鸡蛋,就吃不下了,摆摆手,又躺下去。
    林诺把碗放下,在炕边守了一夜。他靠在墙上,半睡半醒,隔一会儿摸摸老把头的额头。
    天亮的时候,老把头的烧退了一点,但还是烫。林诺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皱得更紧。
    他站起来,推开门。晨光刺眼,东边的山脊上泛起一层橘红色。他深吸一口气,往村里跑。得找车,送老把头去卫生院。还得找周老栓,老把头就跟他最亲。
    跑到下河村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周老栓正蹲在院子里餵鸡,手里端著一个破盆,玉米碴子一把一把往地上撒,鸡围著他转,咕咕咕地叫。他看见林诺满头大汗跑进来,嚇了一跳,手里的盆差点掉在地上。
    “诺子?出啥事了?”
    “周叔,张叔病了,烧得厉害。我得送他去卫生院,您跟我一块去吧。”
    周老栓手里的鸡食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玉米碴子撒了一地,鸡扑棱著翅膀抢食。他在围裙上擦擦手,声音都变了:
    “走!这个老东西,身体不舒服,上次留他,他也不说!”
    两个人借辆驴车,铺上被褥,把老把头抬上车。老把头烧得迷迷糊糊,嘴里含混说著什么,听不清,像是在说胡话。
    驴车晃晃悠悠地往镇上走。
    周老栓坐在车上,两只手攥著老把头的手,攥得指节发白,眼眶红红的,鼻翼一扇一扇的:
    “这个老东西,病了也不说一声,自己硬扛。他那个脾气,一辈子改不了。年轻的时候就这样,腿断了也不去看,自己拿草药糊,差点截肢。”
    林诺在前面赶车,没回头,但声音发紧:
    “周叔,张叔会没事的。”
    “嗯。”
    周老栓应一声,把老把头的手攥得更紧,像是怕一鬆手人就没了。
    镇卫生院不大,一栋两层的灰白色小楼,门口掛著白底红字的木牌子,“红旗公社卫生院”。林诺跳下车,跑进去喊大夫,两个护士推著担架车出来,把老把头抬进去。
    大夫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戴著眼镜,穿著白大褂,听诊器掛在脖子上。他给老把头量了体温,高烧。又听了听肺部,眉头皱成一团:
    “肺炎。再晚来两天,就危险了。”
    林诺交了住院费,办了手续。三十八块钱,加上押金,一共五十。他从怀里掏出钱,交了。
    老把头躺在病床上,手臂上扎著输液针。
    周老栓坐在病床边,不肯走。
    林诺拍拍他的肩膀:“周叔,您先回去歇著,我在这儿守著。”
    周老栓摇摇头,声音沙哑:“我守。你回去忙你的事。你大哥那边丧事还没完,你媳妇一个人在家,別让她担心。”
    林诺犹豫一下,点点头。他走到床边,把老把头露在外面的手轻轻塞回被子里
    “张叔,我明天再来替班。。”
    老把头没应声,不知道听没听见。
    林诺走出卫生院,阳光照在脸上,有点晃眼。他站在门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白雾在晨光里散开,然后加快脚步往车站走。
    到家的时候,苏晚晴正蹲在鸡舍门口给鸡添食,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林诺的样子,愣了一下: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林诺蹲下来:
    “张叔病了,肺炎。在卫生院住院。”
    苏晚晴的手停了一下,手里的鸡食盆悬在半空:
    “严重吗?”
    “大夫说再晚来两天就危险了。现在没事了,住院观察几天。”
    苏晚晴把鸡食盆放在地上,伸手握住林诺的手:
    “你別太担心。老把头身子骨硬朗,会好起来的。”
    就在这个时候,刘建国从外面跑过来:“诺子,单军在你大哥家发酒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