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替大唐社稷谢你!

      从神都到长安,共八百余里。
    先向西三百余里到陕州,再走二百余里到潼关、百里到华州,最后到长安。
    陕州段分南北两道,北道沿谷水,距离略近,官驛却很少;南道沿洛水,远五十里,途中很多驛站,路也更宽。
    陆珺一行走的是南道,从定鼎门出,沿西南朝临都驛走去。
    羽林军前队当先开道,后队压阵保护,两侧还有游骑巡逻,阵势严整。
    薛訥两个儿子薛徽、薛直比试骑术,远远在前兼当斥候,很有活力。
    阿德租了一辆马车,让燕娘、鶯娘坐在车厢里,自己驾车跟在陆珺身后。
    张说、崔湜也有家僕跟隨,杜审言则带九岁的儿子去长安见识。
    临都驛离神都不到六里,往来官员、文士常在此处迎接、送別。
    苏味道、沈佺期、陈子昂一路送到这里,陈子昂对杜审言羡慕万分:
    101看书101??????.??????全手打无错站
    “必简兄当日与楚玉打赌时,没想到能参与要务,立下一番功业吧?”
    羡慕中,露出遗憾之色。
    苏味道笑道:“沾光的可不止必简兄,巨山兄去岭南,也是因楚玉的充军奏案。”
    李嶠也是监察御史,曾隨军招討邕、容二州叛乱,因此太后最终安排他去。
    看似是麻烦事,却能立下军功,对熟悉岭南的李嶠而言,著实是个美差。
    陆珺在名士中年纪最小,官位也不如苏味道、沈佺期,却已经能提携朋友,更加令他们看重。
    几人一路閒聊到临都驛,正要折柳送別,忽然,路旁有几人朝陆珺衝来……
    被羽林卫拦下后,跪地高声喊道:
    “陆郎,如今你已官拜御史,稽查冤狱也是你的职责,家兄含冤入狱,小民来此呈上状纸,请陆御史详察!”
    “陆御史即便不念同年情谊,总该尽到肃政台职责,为民洗冤吧?”
    “陆御史若不接状,我们就不起来,让来往行旅都看一看!”
    正是先前到陆宅门口喊冤、自称陆珺同年家人的那几个。
    穿的仍是几件旧衣衫,比先前更破了,汗洇得背后湿一片、白一片。
    是晒乾的盐。
    两京官道往来行客络绎不绝,瞧见这阵势,不少人驻足远远观望。
    薛訥横刀出鞘,纵马在几人面前喝道:“羽林军在此,袭扰御史者斩!”
    刀光明晃晃地刺眼,那几人嚇了一跳,哽咽几声,却仍不退却:
    “家兄已是將死之人,御史若不肯救,我等人头就留在这里吧!”
    梆梆绑,不停在地上磕头。
    薛訥只是为了嚇退拦路者,见他们不怕死,只得回马去问陆珺意见。
    “我认识他们,是刘彦的同胞兄弟,刘彦因在滑州任参军,被定为舒王同党……楚玉兄別理会,我去劝。”
    张说跳下马背,上前跟那几人说了句话,几人站起身,向他恳求起来。
    原来是刘彦……陆珺记得这位同年,当初跟自己和张说关係都挺不错的。
    未必是周兴设的套。
    沈佺期嘆了口气:“可惜,偏偏去了滑州,偏偏滑州刺史是舒王……”
    这批制科举子是他录取的,见刘彦刚赴任就被株连,他也很难过。
    陈子昂哼了一声:“如今酷吏愈发猖獗,前几日,索元礼为强娶民女,诬告她家谋逆,竟把人家满门都杀了!”
    “啊,有这等事?索元礼一个胡人,竟敢如此囂张?”苏味道大吃一惊。
    陈子昂家中豪富,少年曾游侠四方,结交了不少朋友,因此消息源很广。
    恨恨道:
    “他仗著太后宠幸,近来又是朝局敏感期,胆子越来越大了。”
    “被杀那家可是滎阳郑氏,天下闻名的高门,他居然都敢如此!”
    “此事发生在利仁坊,闹得民怨沸腾,太后也不过说了他几句而已。”
    “丘神勣、来子珣趁机勒索富家百姓,有不贿赂他们的,立刻便牵连冤狱,抄家灭门!”
    “恐怕这还只是开始,酷吏多为贪財、好色的市井无聊,没准都会有样学样……”
    苏味道、沈佺期、杜审言等人都愤愤不平,崔湜脸上隱隱露出了担忧。
    听著听著,陆珺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肩膀像被什么压著似的。
    此时,张说已劝告刘彦家人许久,说刘彦不是主犯,最多流放到岭南,让他们不要衝动,以免给兄长加罪。
    “我给你们留个信物,回神都康俗坊张宅,住我家里等待判决。”
    他也不怕被牵连,仗义收留同年的家人,那几人终於答应。
    正要离开,一彪公廨典吏模样的人涌来,不由分说將几人捆住手臂。
    张说一怔,大喝道:“你们是谁?凭什么当道抓人!”
    “洛州司马,狄仁杰。”
    一骑红马赶上,马上是一位身材魁梧的老者,指挥典吏把人带走。
    扭头对陆珺道:“陆御史,狄某已经等你许久了,借一步说话。”
    狄仁杰名气很大,张说自然认识,愣了许久,不知道这位狄公要做什么……
    陆珺朝他摇摇头,一行人去馆驛歇马,狄仁杰將陆珺带向偏僻处:
    “狄某是特意来送行的,提前到了临都驛,瞧见有人烂路,因此来处理。”
    “楚玉不必担心,狄某会妥善照顾那几人,缉捕是做给別人看的。”
    “他们在洛州府更安全,而且,狄某若不带走,被其他人带走可就不妙了。”
    “多谢狄公相助!”陆珺深揖,“那几人是下官同年亲眷,不是恶人,请狄公帮忙照料,以免被酷吏利用。”
    刘彦的兄弟去陆宅恳求,不奇怪。
    来这里拦路就有问题了。
    自己去雍州是公务,他们怎么知道?
    肯定有人暗中引导!
    狄仁杰还礼:“放心,有狄某在,必保这几人无恙。”
    陆珺直起身,嘴角微扬:“狄公也放心,下官必定在长安多待一阵。”
    狄仁杰莞尔:“楚玉的法子不错,狄某还有另一条消息,我近来查到,周兴在对你的身世做文章……”
    “身世?”陆珺一怔,“我的身世有什么文章可做?”
    心口怦怦紧跳几下,恍然想起昨日周兴的威胁,陡然不安起来。
    狄仁杰问:“令堂可是河东裴氏,与前宰相裴炎是一支?”
    陆珺摇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不记得曾有来往啊?”
    狄仁杰道:“令堂曾祖是裴相生父,应称裴相为叔祖,是裴相孙侄女。”
    “或许楚玉年幼时令堂曾提过,只是她出阁到了陆浑,因此鲜有来往吧。”
    嘶——
    陆珺猛然倒吸一口凉气。
    裴炎是高宗留下的顾命大臣,因徐敬业起兵时劝武曌还政李旦,被处斩。
    陆珺忽然明白为什么魏玄同要帮自己了,他与裴炎交情很深,可能是受了裴炎生前嘱託,要照顾亲族。
    难怪周兴说“我查到的东西,远比你想得要多”,原来是摸到了这条线……
    如果把自己母亲身份告知武曌,的確能让她生出疑心。
    再结合魏玄同曾帮助自己、自己又间接救魏愔北归的事……
    昨天的威胁,果然硬得很。
    “陆郎不必担心,狄某先周兴一步查到此事,已將令堂从族谱中换了位置。”
    “他能查到的,是令堂与裴相出了五服,哪怕告诉太后,太后也不会在意。”
    狄仁杰微微一笑,將五綹长须轻轻一捋,胖胖的样子很有安全感。
    能让河东裴氏改族谱,说明裴炎同族有组织中人,力量还真不小……
    陆珺原本神经紧绷,听到这话顿时轻鬆下来,再次深揖:
    “多谢狄公相助。”
    原来,周兴是在使诈!
    只不过查到母亲是裴炎同族而已,並非多亲近的关係,想利用自己的紧张唬人!
    他万万不会料到,他有手段,自己这边同样有大佬相助,不怕他玩这套!
    连诈术都用了,看来是真怕了自己。
    “狄某也等著长安的消息……”
    “如今酷吏之猖獗,已经到了人神共愤的程度!”
    “先前只有李姓宗室被诛杀,后来是官员人人自危,现在竟连士庶百姓都遭殃,简直是旷古未有的乱政!”
    “你虽出於自保,但肯於危险之际挺身而出,那便是国之栋樑!”
    “楚玉,有人托我替大唐社稷谢你!”
    狄仁杰也深深作揖,还礼道別,带著刘彦家人回神都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