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他才查了几个逃户?
长安。
百千家似围棋局,十二街如种菜畦。
东西向十四条大街,南北向十一街,將郭城分为一个个方块,隋文帝时称坊,煬帝称里,唐又改回坊。
东市西侧是平康坊、宣阳坊,宣阳坊东南角,是万年县廨所在。
此时东院的户曹厅里,万年县尉柳方、长安县尉王伏正闭门议论:
“柳兄收到消息了吧?有御史要来处理偽勛问题,该如何解决,可有计较?”
“听说了,这个陆御史好生了得,才七天就查出万数,是罕见的能吏啊……”
“他是不是与太后合著《茶经》、人称茶圣的那个制科状元?”
“嗯,甲中考评是数十年仅见,短短两个月,已升为监察御史,闻所未闻!”
“建议朝廷登记著作的人,也是他吧?他在士林小有人望啊,怎会对我等士族下手?”
“仗著太后宠幸,想继续往上升唄,要拿关中士族做垫脚石!”
两人提到陆珺,开始还有几分仰慕,说著说著,渐渐义愤填膺。
各自骂了几句,说他贪功心切、误入歧途,这才转回正事。
“柳兄,我想了下,还得补一补勛官记录,否则朝廷肯定要处罚。”
“不好办啊,夏官有授勋记录,比部有核对籍档,偽勛就是偽勛,补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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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说县里名册搞错了,如何?”
“这都能搞错?”
“歷年有许多府兵授勋,已经战死,咱们就说体恤烈士、默许他们族亲占用,令他们补缴租庸调就行。”
“有道理,反正户籍也不好查,总不能挨个去查族谱吧……”
“查族谱也不怕,趁御史还没来,让他们把族谱改掉,咱们鈐印作证!”
两人都是大族出身,柳方出自河东柳氏,也属关中郡姓,利益攸关。
王伏是太原王氏,虽非关中出身,他七姑八姨却有不少雍州人。
合计一番后,很快想出应对方案——
冒称烈士亲族。
只要都按这个口径,积极补缴租庸调,朝廷非要追究的话,就闹事!
“补缴这事得快,偽造勛官终归有违律法,朝廷较真起来,一样要流放的。”
“对,不止要补缴去年的,至少要补个三五年,朝廷那边才说得过去。”
“但有个难题,光万年县就有两千余人,长安县三千余人,加起来总数超过六千,急切间通知不过来吧?”
“咱们知会亲友即可,其他人若想免罪,总得自己上点心,咳咳……”
“哈哈,愚弟懂了,按名单先去找富商大贾,他们必定愿意……”
这是桩好买卖。
想免罪总是得破財的,万数偽勛者长安占了六成,一人千钱就是六千贯,够柳方、王伏每人买座大豪宅。
但两人立刻想到,这钱不能独吞,上边还有县令、雍州长史。
“明府是赵郡李氏,不敢得罪本地大族,也怕將来搜检波及自家,会支持我们的。”
“雍州长史是弘农杨氏,也是关中郡姓,更不会坐视不管。”
“王兄,愚弟收到神都来信,说太后极其重视搜检逃户,会不会下狠手?”
“一个女人罢了,別太高看她!”
“你不怕她派酷吏过来?”
“她用酷吏是害怕李姓造反,不敢真得罪太多人,否则关中揭竿而起,立成割据!”
“而且周侍郎、来御史都是长安人,也站在咱们这边,她能靠哪个酷吏?”
“对对对,难不成请薛师傅出马,用其健壮体魄镇压我等么?”
哈哈哈——
户曹厅传出了轰然笑声。
万年县廨是前隋宇文愷所建,规模宏大,当初李令月、薛绍大婚就在这里设酒席。
赤县设六个县尉,分管功、户、仓、兵、法、士六曹,各自都有独立厅堂,因此他们不怕旁人听到。
噌噌噌、唰唰唰……堂外略微有些声响,只持续片刻便停下了。
两人凝神听了片刻,料想是风声吹动树叶,也不在意。
对饮了一口茶,香气盈口。
话题转到了太后用人……
“那个陆珺倒也有过人之处,这茶就很不错,既好喝又清雅,得名士风骨,据说他还提过不少真知灼见……”
“志大才疏罢了!搜检逃户本就是个死局,根本不是好谋略。”
“此话怎讲?”
“他看似七日查出偽勛万人,实则只是逃户中的小头!”
“长安两县共八万户,数十万人,逃赋役者眾多,还不算户籍之外的逃户,他才查了几个?”
“那些豪族吸纳的佃户、部曲,他敢去查,羽林军都未必保得了他!”
“许多人托籍到王公贵戚家,那些贵戚在朝中势力极深,是他能动的?”
“最难的是,如今许多人买了度牒,托籍佛寺,他有几个胆子敢查佛寺?”
“逃到外地的就更別提了,关中根本没有土地可授,揪回来又有何用?”
大唐立国以来,逃赋役手段愈发刁钻。
贞观朝民风淳朴,一般方法是自断筋脉……自残肢体。
登记为废疾后,就不必缴纳租调,也不必承担力役、兵役,只需服色役。
后来勛官封赏泛滥,偽造勛官、专服色役成了好办法;官员规模变大后,托籍到官员、贵戚家也很普遍。
如今还有更好的办法——
向官府买度牒,做出家人。
寺院能收香火钱,也愿意收纳他们,地方官知道太后信佛,都睁只眼闭只眼。
这些假僧人无须缴纳赋税,也不需要服徭役,就这样成了逃户。
一劳永逸。
搜检逃户复杂难办,聊到此处,柳方、王伏越发自信,对陆珺更加不屑。
“太后篤信佛法,陆珺就算再得宠,也不可能彻查佛寺、退僧还俗!”
“他估计也知道难办,因此走得极慢,每天才走两驛而已。”
“哈哈,柳兄原来也派人盯著,我说他怎么不著急,原来是不敢来了!”
“人家风流年少,出门还带美婢跟隨,走走停停,每到行宫外都驻马游赏,幕僚也是诗文名士,一路吟诗作赋,羽林军只能慢慢走,只怕十七八天才到长安!”
“这哪是做事情的样子!”
“没准人家另闢蹊径,私下走了太后门路,只为蹭个功劳就走呢?”
“哈哈,另闢蹊径、私下走门路……王兄用语精妙之极,愚弟佩服!”
语气渐渐轻佻起来,话题开始往面首、风流韵事延伸。
忽然……
哗啦,厅堂大门拉开!
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当先站立,面容俊朗,穿深青绸袍,手握几卷黄纸。
身后站著两位青袍文士,一个二十来岁,一个四十来岁,都强压著笑意。
院子里站著二十几位健壮汉子,各自背著弓箭、腰胯横刀,精神气十足,目光炯炯有神,嘴角抿著笑。
当先那位少年嘆口气:“你们这样说话,就很难听了。”
“方才聊得不是好好的么?”
“非要扯这些,实在听不下去了。”
“这么喜欢讲,写出来好不好?我给你送到上阳宫去,让太后看。”
柳方、王伏见这么多人在听,脸色唰地发白,手一松,茶杯掉到地上。
听眼前少年的口气,看他服色、样貌,似乎就是自己正谈论的人。
刚才院子里异样的声音,原来不是风声,是有人悄然潜入,他们却浑然不觉。
柳方怯生生问:“尊驾……是陆御史么?你不是还在路上?”
陆珺跟张说、杜审言相视一笑:“谁说我在路上?我这一路快马兼程,都快跑散架了,你们说我游山玩水?”
双眸驀地发亮,展开一卷黄纸。
“敕:万年县尉柳方、长安县尉王伏,位居亲民之官,职在勾稽之任。”
“而乃偽造勛官、冒服色役,致使课丁隱漏,赋役亏悬,府兵闕额,戎备弛废。”
“跡其行事,实乖典宪,究其本心,难逃货赂。”
“柳方、王伏立加褫夺,以肃奸宄,令监察御史陆珺推鞫具状以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