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以柔克刚
沿著天澜江行了大概两日,五人在第二日中午到了天澜江北岸的一处渡口。
在此渡口稍作休整,租了两辆马车,往后的路程便没有归元宗弟子的全程照应了。只是往后要经过的三个驛站,归元宗都提前做了食宿方面的安排。
五人乘著马车沿著官道一路向北,眼见天色渐暗,这一夜只能在户外度过。
马车行驶到一处背风的林边空地停下。待一切安排好后,眾人围著篝火吃完乾粮,便各自沉默不语。
卫长庚將那柄厚背长刀横在膝头,目光盯著火堆,忽明忽暗。终是按捺不住,霍然起身冲慕宇一抱拳:“守真长老,这赶路实在憋闷,我想向您请教几招刀法,还望指点!”
姜衡正靠在树根旁剔牙,闻言眼睛一亮,笑嘻嘻地跟著起鬨:“哎哟,卫兄这主意妙啊!刚好也让我等长长见识,我赞成!我赞成!”
元清子与萧冽皆未作声,只是目光微微看了过来。
慕宇心里明白,这卫长庚性子耿直火爆,先前虽尊自己长老之位,心里实则不服。
慕宇放下手中的水囊,轻轻拍了拍衣摆站起,神色平和地点头应允:“也好,切磋而已,就当舒展筋骨。”
卫长庚见慕宇双手空空,连个兵刃也没有,便转头看向元清子,大咧咧道:“元道长,借你的剑给守真长老一用!”
元清子尚未答话,慕宇已摆手微笑:“不必了。我於刀剑之道完全是个生手,徒手即可。”
此言一出,卫长庚浓眉倒竖,脸色涨红,只觉对方此举分明是狂妄得很,根本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他咬著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好!刀剑无眼,若是伤到守真长老,休怪卫某不知轻重!但我绝不伤及长老性命!”
慕宇不在意,只微微頷首:“无妨,请!”
卫长庚不再废话,呛啷一声拔出长刀,手中厚背长刀化作一道雪亮光影,直劈慕宇面门。这乃是真武宗独门刀法——“真武斩”,讲究大开大合,威猛无比。
面对这雷霆万钧的一击,慕宇没有闪避,反而主动往前迎,身形如风中杨柳般微微一晃,施展出最基础的太极拳。
只见他双臂圆转,一招“云手”轻柔推出,竟在刀锋临身的剎那,顺著对方的刀势將那千钧之力轻轻引向身侧。卫长庚只觉刀势如泥牛入海,对方掌风虽柔,却似藏著一股连绵不断的漩涡,牵扯得自己重心微偏。
他心下一惊,急忙变招,长刀横扫,刀气將地面的落叶卷得漫天飞舞。
慕宇却如閒逛一般,招式全无花哨,不是“单鞭”便是“白鹤亮翅”,步法轻灵。
不知不觉,两人已过了三十多招。卫长庚久攻不下,心浮气躁,猛地一咬牙,將真武斩的绝招“断流”使了出来,长刀携著尖锐的啸声自下而上撩起。
就在这眨眼之间,慕宇轻挤双眉,卫长庚招式转换间肌肉的每一丝牵扯、劲气运转的每一点滯涩,都一清二楚地映入脑海。他精准地捕捉到了卫长庚右肋下因用力过猛而暴露出的那处破绽。
慕宇忽地一侧身,竟从那撩起的刀风旁切入,左手食中二指併拢,快如闪电地在卫长庚右肋空门处轻轻一点。
这一点,指力未透入分毫,却让卫长庚像被雷劈了。那指尖触碰的瞬间,他分明感觉到自己全身的劲气在这一处断绝,若是对方指力透入,此刻自己心脉已然震碎。卫长庚瞳孔猛地一缩,脸色瞬间煞白,所有的攻势一下子停住,手中长刀僵在半空。
看著卫长庚那张写满震惊的脸,慕宇收指撤步,双掌缓缓回收於腹前,温声开口道:“卫兄这刀法刚猛无比,若是实战,我未必能完好脱身。切磋就到此为止,如何?”
卫长庚只觉背心冷汗直冒,那股不服之气早已散了个乾净,取而代之的,是对眼前这位年轻长老的真心敬畏。他深吸一口气,收了刀,神色郑重地深深作揖:“卫某受教了,多谢守真长老手下留情!”
四周顿时静了下来。
围观的姜衡收起了那副看戏的嘴脸,少有地露出一丝凝重;萧冽那双阴沉的眼眸里暗流涌动,手指下意识地敲了下剑柄;而元清子则是微微頷首,清俊的脸上泛起一丝瞭然。
三人怎会看不出慕宇那看似信手拈来的太极拳下,藏著何等惊人的洞察力与掌控力,皆对这位守真长老的修为有了更深的认识和忌惮。
卫长庚退到一旁,那张赤黑的脸上神色复杂,既有落败的丧气,更有难掩的敬佩。火堆旁一时无人言语,气氛稍显尷尬。
“我说,你们这就歇了?”姜衡眼珠子一转,打破了沉寂。他拍了拍衣襟上的草屑,慢悠悠地站起身,那张圆脸上堆起笑意,“这虽说是切磋,可那股子惊险,我小姜可算瞧明白了。”
他踱步到场地中间,拿脚尖踢了踢被刀风扫断的草茎:“卫老弟,你这『真武斩』当真是名不虚传,猛不可当,劈得那叫一个地动山摇!我瞧著那刀风,隔著几丈远都觉得脸生疼。若是换了我这皮嫩肉细上去,怕是连半招都接不住,早就化作一滩烂泥了。”
说到这,他话锋一转,眯著眼看嚮慕宇,语气里带著几分夸张的惊嘆,“不过嘛,咱们守真长老的功夫——那一手太极拳,软软的、慢慢的,跟我在抱朴山揉面做丹丸似的。可偏偏卫兄那势大力沉的刀,就像劈进了棉花堆里,刀刀落空,还被那麵团似的掌风给粘住化开。尤其是那招『云手』,滑手得跟泥鰍一般,看著不起眼,实则厉害得很吶!”
姜衡摸了摸下巴,嘿嘿一笑:“这叫什么来著?哦,以柔克刚!这番切磋,刚柔並济,看得我小姜是大开眼界。不过下一回,卫兄你可得换个宽敞地儿,你这刀气太盛,差点把我给伤著了。”
卫长庚听出他话里虽调侃自己刀法落空,却也著实赞了刀势威猛,更点出了慕宇的深不可测,心中的不甘隨之散去了大半,闷哼一声,点头道:“姜兄说得是,守真长老武功高强,卫某输得服气。”
元清子含笑看著这一幕。唯有萧冽,面无表情地靠在树干上,手指摸著剑柄,眼中阴沉之色一闪而过,不知在想些什么。
玩笑开过,夜色已深。五人各自寻了避风的乾燥处,盘膝而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