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冷艷悲歌
后续几日,顺遂平淡。
马车一路向北,距离开平城只有不到一日的路程,四人在最后一处驛站歇脚。
萧冽没有停留,先行一步去承梦司商议接洽事宜。
驛站大堂里,四人正围坐吃饭。饭菜虽简,姜衡却吃得痛快,他抹了把嘴上的油渍,一双细长眼精光闪烁:“很快便会抵达开平城,咱们这趟差事总算要正式著手了!听闻开平城的凝香阁里,有一位绝代佳人,名叫裴云鳶。哪怕不近身,只去一睹芳容,喝杯清茶,这趟入京也算值了!”
慕宇微微皱眉,放慢了进食的速度。他看著姜衡那副急不可耐的模样,语气平和却带著几分不解:“风尘之中,多是身不由己。”
姜衡嘿嘿一笑:“窈窕淑女……”
“只怕这绝代佳人背后,是洗不净的血泪。”元清子忽地开口,声音清冷如泉。他放下手中竹筷,目光微垂,语气里透著一股悲悯,“这位裴云鳶,本是大虞尚书令裴崇节的幼女。”
姜衡笑声戛然而止,眼珠转了转:“尚书令?那可是当朝一品!”
元清子缓缓道出了一段尘封的往事:“承平七年秋,皇帝於含元殿早朝,忽然当眾宣称自己近日得一仙梦,梦中太上道祖指引,命其赴苍梧山筑坛祭祀,可藉此得遇仙缘、长生不死。群臣面面相覷,无人敢应。唯有裴崇节出列,鬚髮皆白,持笏板直諫……”
慕宇闻言,心中微震。
元清子的语速不疾不徐,却字字沉重:“裴大人言道,太祖建立基业,得天仙赐仙果飞升;太宗皇帝以文治泽被天下,史称『天授之治』,此乃万世不移之功,却未得飞升。陛下正当盛年,不如把心血倾於社稷苍生,何愁不能名垂青史?”
“啪!”卫长庚猛地將茶碗重重顿在桌上,茶水溅出。他怒目圆睁:“这裴老尚书是条汉子!直言进諫,句句是为苍生!那皇帝呢?他听进去了吗?”
元清子嘆了口气:“未曾。据说陛下因乱服丹药而神智昏聵,终日疑心大臣以巫蛊诅咒於他。裴大人此番直言,非但未令其醒悟,反被陛下视为『阻挠仙途』的罪魁祸首。”
元清子继续道:“承梦司的密探很快便『发现』了裴崇节府中的『罪证』——府中后院一株枯死的老槐树下,掘出数枚锈蚀铜人,其上刻有虞明煦的生辰八字与不明符文;裴崇节书房暗格中,搜出一卷南疆万壑岭特有的蛊咒残简。”
慕宇静静地听著。承梦司,又是承梦司,寻的不是什么仙缘,而是构陷杀人的罗网!
“这些物事,自然是承梦司早已暗中安插的。皇帝盛怒之下,甚至无需细辨真偽,当即降下雷霆之怒。裴崇节本人被赐鴆酒自尽。”
说到此处,卫长庚拳头攥得咯咯作响,眼中满是怒火。
元清子的声音却越来越低沉:“然而鴆酒递到之时,裴崇节拒不饮鴆,整衣正冠,朝含元殿方向三跪九叩,叩首之际额头触地有声,沉声道:『臣一生清白,无愧天地!臣之血,可鑑日月!』”
大堂內死一般的寂静,唯余粗重的呼吸声。
“其正妻卢氏投井而亡、长子和次子被发配苍梧,充当徭役,不久二人被发现冻死在窝棚之中。”元清子闭上双目,似是不忍再提,“那幼女裴云鳶,案发后,被没入教坊司充作官妓——但有忠臣暗中照拂,保全其尊严,护其清白。如今想必年方十八了。”
姜衡眼见气氛沉闷得快要结霜,赶忙將身子往后一仰,清了清嗓子,脸上故作的那点惋惜之色瞬间收了个乾净:“哎哎哎,我说几位,別这么愁眉苦脸的行不行?咱们是来办差的,又不是来当御史的。世道就是这么个世道,別多愁善感了,这些个血泪啊、冤屈啊,说到底跟咱们也没多大干系,要紧的不是这个!”
他特意拉长了声调,嬉皮笑脸地用竹筷敲了敲碗边,一双细长眼又眯了起来,透著股说不出的轻浮劲儿:“要紧的是什么?要紧的是那裴云鳶的美貌啊!那可是实打实的眼福!”
见卫长庚对自己怒目而视,姜衡也不恼,反倒摆出一个市井说书人的架势:“你们是有所不知,这裴云鳶和寻常教坊司的罪臣之女可不一样。见过她的人都说,那才叫真正的……”
姜衡一边说,一边两眼放光地比划著名:“那脸庞,比那刚剥了壳的荔枝还要白净透亮,不施粉黛便泛著柔和的冷光,透著股不近人情的矜贵;两道细长的柳叶眉,微微蹙著,看著就让人心疼;最绝的是那双眼睛,眼波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清冷得像秋夜里的寒月,看著你的时候,满是一股子瞧不上凡夫俗子的疏离。那种眼神,你看一眼就觉得心头髮痒,却又不敢造次!”
同是父母双亡,同是煢煢孑立。慕宇的心底忽然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他竟想见一见这位裴云鳶。
次日清晨,四人结清了车马费,將马车归还。
既然已离京城不远,眾人便不再乘车,而是步行赶路。四人施展身法,脚下生风,脚程竟比那顛簸的马车还要快上不少,只是这全凭內功催动,著实消耗气力。姜衡一边跑一边嘀咕著腿酸脚软,卫长庚却不耐烦地闷头狂奔,反倒是显得元清子与慕宇最为从容。
午后未时,四人的身影终於出现在开平城的南门外。
抬眼望去,这大虞国都的城池確实雄伟,城墙高耸入云,比那锦川府还要大出数圈,规制森严。
然而,相较於锦川府那般依山傍水、江水穿城而过的灵动与葱鬱,这开平城却显得冷硬了许多。护城河虽阔,水色却显浑浊,城外漫漫黄尘,少见绿树繁花,映入眼帘的多是灰扑扑的景象,总叫人觉得少了几分生机与富饶,反而透著一股皇权压顶的厚重与压抑。
四人刚至城门查验处,便见一队人马迎了上来。为首之人身著紫袍,身形修长,面容冷峻,正是紫阳宗宗主真传弟子萧冽。
在萧冽身侧,站著一名身著緋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此人面白无须,眼窝深陷,目光透著股阴鷙劲儿,正是承梦司的千户——吴绍。在他们身后,还跟著数名身著玄色劲装的承梦司近卫,个个手按刀柄,神色冷肃。
萧冽上前一步,目光在四人身上扫过,语气淡漠:“各位道友,一路辛苦。”
吴绍紧隨其后,堆起一脸官式笑容,拱手道:“在下承梦司千户吴绍,奉命在此恭候诸位仙长。司正大人有令,各位乃是为国求仙而来,自当以贵客相待。”
“有劳吴千户大人。”慕宇平和地拱手回礼,不卑不亢。
姜衡则是眯著细长眼,换上一副逢迎笑脸,凑上前去:“哎呀,吴大人太客气了!咱们这一路风尘僕僕,能得大人亲自迎接,真是受宠若惊!”
卫长庚则冷哼一声,抱拳草草一揖,看都不看那几名近卫一眼,显然对这群密探毫无好感。
吴绍也不以为意,只是目光在卫长庚身上停了一瞬,便侧身引路:“诸位请隨下官入城。司府已备好上房,供诸位安歇。”
一行人穿过宽阔却略显冷清的御街,来到了一处占地极广的深宅大院前。朱红大门上悬著黑底金字的牌匾——“承梦司”。
吴绍將眾人引入后院,安排好房间之后,说道:“诸位仙师且先歇息。今日酉时,本司司正大人將亲自设宴,为诸位接风洗尘。届时,关於苍梧山祭祀之事,还需与诸位仙长仔细商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