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他们都是一群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两千多人的礼堂陷入绝对的安静,前排的教授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视线紧紧锁定讲台,其他学生也屏住了呼吸。
    这是一个横亘在九十年代所有读书人面前的现实困境:物质与权力的成功者,在精神上到底该如何定性。
    林渊站在聚光灯下。
    他的目光从提问男生的脸上看过,扫向礼堂中后排那些同样面带疑虑的面孔,短暂的两秒钟內,他的大脑已经出现了这批被称作“公知”的人在未来几十年的走向。
    不能用情绪去宣泄,这会显得毫无教养;更不能用学术名词去兜圈子,那无法击穿本质。
    林渊拿起麦克风,微微摇了摇头,嘴角浮现出一抹笑意。
    “这位同学,你的推论前提,完全建立在对方的钱包厚度与社会地位上。”林渊的声音通过音响平稳传出。
    “你认为,只要占据了高位,掌握了发声渠道,就是世俗意义上的成功,但这恰恰是我们这个社会在认知上最大的偏差。”
    男生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等待下文。
    林渊沿著讲台边缘缓慢踱步,步伐不急不躁。
    “我定义的失败者,从来不是那些日子过得精打细算的普通人,更不是那些起早贪黑连温饱都在挣扎的老百姓。”林渊停下脚步。
    “我定义的失败者,只有一个最底层的標准——那就是,他们身处什么样的位置,却完全没有发挥这个位置应该承担的歷史与社会责任。”
    林渊抬起手,指了指礼堂的穹顶。
    “我们自古以来讲究一句话,食君之禄,担君之忧,放到现在这个时代,这句话不是要求大家不问青红皂白去愚忠,它强调的是一种最基本的社会分工与责任对等。”
    林渊的目光平视全场。
    “学生的任务是好好学习,为將来的建设储备知识;老师的任务是教书育人,把专业技能清清楚楚地传授下去;工厂里工人的任务,是保质保量地拧紧每一颗螺丝,把设备造好,每个人只要各司其职,做好本职工作,这就是一个正常且向上运转的社会。”
    林渊语速放缓,声线陡然下沉。
    “那么,这群占据著文化顶端、拿著国家最优厚待遇的知识分子,他们的责任是什么?”
    大礼堂內落针可闻。
    林渊替所有人给出答案:“他们的责任,是利用他们掌握的学识和优越的条件,去找出我们社会在发展中客观存在的不足,然后给出切实可行的建设性意见,是去做符合他们文化脊樑身份的事情,去启发民智,去推动这个国家往前进哪怕一小步。”
    林渊直视那个提问男生的眼睛,音量突然放大。
    “但是你看看他们,他们做到了吗?”
    男生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下意识地摇了摇头。
    “他们明显没有。”林渊单手拿著话筒,语气中带上了一种文化人特有的刻薄与嘲弄,“他们每天做的事情是什么?是待在宽敞的办公室里,端著茶杯,今天教育这个老百姓素质低下,明天教育那个行业不懂规矩。”
    林渊换了一种讲述的语调。
    “大家可以想像一个画面,咱们共同生活的这个大家庭,因为歷史原因,屋顶目前漏雨了,墙壁也有点透风,面对这种情况,一个有责任心的人会怎么做?他会去找泥巴、找茅草,想办法把漏雨的地方补上。”
    林渊停顿一秒。
    “可这帮人是怎么做的?他们不仅不去递一块砖、不去和一把泥,他们反而搬个小板凳,坐到村口的大喇叭底下。”
    “每天拿著大喇叭对全村人喊:『大家快来看啊,我们家的人多蠢啊,这屋子建得就是不行,这就是骨子里的劣根性!你们转头看看人家大洋彼岸漂亮国那个村的別墅,多好,多亮堂,那就是灯塔啊!』”
    林渊摊开手,面露讥讽。
    “我们现在確实有很多不足,但那些不足是几百年的歷史欠帐造成的,我们必须靠一代代人脚踏实地去改变,而他们呢?他们除了抱怨,除了向外献媚,什么实际问题都解决不了。”
    林渊冷笑一声。
    “每天什么正经事不做,就像一个守在村口、满肚子牢骚的恶毒怨妇,难道他们的行径不是这样吗?难道一群拿著顶尖资源却干著怨妇勾当的人,还不能称他们为时代的失败者吗?”
    “哗——”
    大礼堂內先是陷入了长达三秒的寂静,紧接著,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笑声与喝彩声。
    这种毫不带脏字,却把那些高高在上的公知直接拉低到“村口恶毒怨妇”级別的逻辑降维,实在太过精准,太过大快人心。
    原本压抑在青年学子心头的权威恐惧,被这个形象的类比彻底击碎。
    提问的男生也忍不住笑了起来,紧绷的身体鬆弛下来。但他脸上的笑意只维持了片刻,眉头再次紧锁,重新举起麦克风。
    “林渊同学,你这个比喻极其透彻。”男生深吸一口气,“但是,你的观点还是有些太理想主义了。”
    笑声逐渐平息,眾人重新看向男生。
    “你知道现在的社会环境是什么样吗?”男生语气中透著一股无奈的真实,“现在大家走出校门,衡量一切的標准就是钱。”
    “大家嘲笑的从来不是那些精神空虚或者不负责任的人,大家嘲笑的,是没有钱的人,笑贫不笑娼,这才是外面的现实法则,在这样的环境里,去坚持纯粹的理想,去坚守责任,太难了。”
    林渊静静地听完。
    他没有反驳,没有立刻用大道理去压制对方的现实焦虑,他非常清楚股席捲全国的商品经济浪潮,对这批刚要踏入社会的大学生造成了多大的思想衝击。
    林渊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的没有任何问题。”林渊握著麦克风,语气温和却极具穿透力,“笑贫不笑娼,確实是当下很多地方存在的真实乱象,这是经济高速转型期,物质欲望被突然释放后產生的必然反作用力。”
    林渊在台上站定。
    “我承认,在巨大的利益面前,能够坚守底线、为了理想去坚持做事的人,在目前这个阶段,实在是少数,但恰恰因为他们是少数,我们才更不能被那种乌烟瘴气的市侩法则带偏。”
    林渊的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庄重。
    “你觉得理想主义者在唯利是图的环境中没有生存空间,那我们把时间往回拨几十年。”林渊的声音在礼堂內迴荡。
    “当年,这片土地千疮百孔,连一根火柴都要叫洋火的时代,有一群年轻人,他们本可以凭藉自己的学识去谋求一份极其体面、高官厚禄的差事,但他们没有。”
    林渊抬起视线,目光越过人群。
    “他们选择钻进深山,选择吃草根树皮,选择面对敌人的坚船利炮,在那个时代,在那些只认钱和权的达官显贵眼里,这群年轻人不也是一伙连饭都吃不饱的疯子吗?在当时那种所谓『现实』的眼光看来,这群疯子也是绝对不可能成功的。”
    大礼堂內的空气变得沉重而肃穆。
    林渊直视那个提问男生的双眼。
    “可是,最后发生了什么?就是因为有这群最纯粹的理想主义者,他们用血肉之躯,硬生生地把一个跌入谷底的民族重新託了起来,他们所做的事情,真正深刻地影响了我们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
    林渊右手持麦,左手抚平长衫的侧襟。
    “我在这里再次重申我的观点,大家去回望我们伟大的导师,他就是一个极度纯粹的人,一个把一生都无私奉献给了这片土地的人,他的眼里没有个人的荣华富贵,只有最广大的受苦受难的民眾。”
    林渊的声线带上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即便再过去一千年,一万年,就算社会物质发达到我们现在无法想像的地步,我们的后代在翻开歷史书的时候,依然会深深地记住他们。”
    “正是因为他们那一代人的极致奋斗,才让我们今天能安安稳稳地坐在南大的礼堂里,討论什么是文化,什么是思想。”
    很多学生的眼眶开始泛红。
    “大家现在明白了吧?”林渊扫视全场,“外面的环境再喧囂,也不要被那些村口恶毒怨妇般的杂音所影响,时代交到我们手里,我们这一代人如果不去努力追赶工业,不去重塑文化自信,不去解决现实问题,那么,这些落后的屈辱,就要由我们的下一代、下下一代继续去承受。”
    林渊举起握著麦克风的右手。
    “我们的先辈们,吃尽了草根树皮,用一代人的牺牲去打几代人的仗,他们的目的,不就是想让我们这代人能够不用再听防空警报,能够生活在和平之中吗?”
    声音如黄钟大吕,震盪著整个礼堂的穹顶。
    “既然他们做到了,我们这帮读了书、看了世界的年轻人,为什么不能接过接力棒?为什么不能用我们的笔、我们的数据、我们的图纸,让我们的后代生活在真正的强大与幸福之中?”
    “为什么要让外面的世界一直俯视我们,我们就不能重新建构一套规则,让全世界,重新仰望我们吗!”
    “轰!”
    没有任何言语能够形容这一刻大礼堂內的声浪。
    两千多名南大学子,几乎在同一瞬间全部站立起来,不需要口號,不需要指挥,雷鸣般的掌声夹杂著无数因为情绪顶到极致而发出的吶喊,几乎要把礼堂的房顶掀翻。
    那个提问的男生死死咬著嘴唇,眼泪夺眶而出,双手拼命地鼓掌。。
    前排的所有教授全部起立,用力地拍打著手掌,看著讲台上那个穿著月白色长衫的大一新生,眼中满是无法掩饰的激赏与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