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七日磨剑,候仙而来
莫衣七日可临雪月的消息传开后,雪月城並没有乱。
至少,表面上没乱。
城中百姓照旧开门做生意,酒楼照旧迎客,登天阁旁仍有人驻足看榜,苍山脚下每天还是会有剑客试图登问剑阶。
可只要是稍微有些眼力的人,便都能看出——
雪月城的气,彻底变了。
不是慌。
而是紧。
像一张拉开后没有松回去的弓。
弓还没响。
箭也还未发。
可整座城里,已经没有哪个真正知道內情的人敢把这七日当成寻常日子过。
司空长风在当天夜里,便把雪月城的布防重新推了一遍。
比暗河夜袭时更细。
更深。
也更安静。
因为那一次面对的是暗河,是人间局。
这一次面对的,可能是东海仙山上真正走下来的一位“非人间局中人”。
所以很多旧的路数,未必还有用。
“城门不必再加人。”
“外城探子也不必再铺太远。”
“若真是莫衣,普通弟子看与不看,都没意义。”
议事厅中,司空长风站在整张雪月城地势图前,指节轻轻敲了敲苍山一线。
“但苍山、问剑阶、青莲剑阁到主城这一线,必须再稳。”
唐莲站在一旁,神情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认真。
“弟子已把能调用的雪月弟子全部整理出来。”
“若按师父的意思,外层守望只留眼,內层留人,真正关键的位置——”
他抬手点了点图上的几处。
“登天阁、苍山背阴处、青莲剑阁下方三处云路入口、以及酒池后侧那片未启用云台,都得重点盯。”
司空长风点头。
“不错。”
百里东君坐在一旁喝酒,难得没有插科打諢。
他看著图,低声道:
“剑阁那边,不用太多人。”
“人多反而乱。”
“真正有资格靠近那里的,除了寒衣和苏白,也就那几个七席小怪物。”
“再多,没用。”
雷云鹤抱著手站在窗边,闻言冷哼了一声。
“说白了,还是得靠上面那位。”
百里东君看了他一眼,笑意不深。
“怎么?”
“你不服?”
雷云鹤沉默一瞬,最终还是吐出一句:
“服归服。”
“但一想到那小子喝著酒等莫衣上门,我就觉得离谱。”
司空长风轻轻揉了揉眉心。
何止离谱。
简直离谱得让人头疼。
別人听说莫衣,哪怕是百里东君这种级別,也会认真思量,甚至提前布置后手。
苏白倒好。
镇仙席一落,莫衣加速西来。
然后他自己转头就开始安排七席闭阁苦修。
像是在等一位很重要、但也不至於让他特別上心的客人。
这种態度,若换別人,司空长风早就骂一句找死了。
可偏偏,放在苏白身上,他竟真没法说这就是狂妄。
因为从雪月城外第一次见到这个白衣醉鬼开始,这人就总能把“不可能”三个字狠狠干碎。
也正因如此,才让人更不知道,该怎么真正去估他。
“继续盯东海线。”
司空长风最终定下最后一条。
“百晓堂、雪月城、自家暗线,三路消息都不要断。”
“哪怕只能多知道他近一刻钟,也总比什么都不知道强。”
唐莲点头。
“是。”
而与此同时。
青莲剑阁,也彻底进入了另一种节奏。
不是对外热闹的节奏。
而是向內磨锋的节奏。
问剑阶,从“每日开放给外人”变成了“只开给自己人”。
雷无桀第一个被按了上去。
“第十三阶都还没坐稳,也配想著陪阁主镇仙?”
这是苏白原话。
所以雷无桀这三天里,几乎没下过第十三阶。
白天上去,被压下来。
晚上上去,继续被压下来。
可摔得越狠,他那口气反而越硬。
到第三日时,他终於能在第十三阶上站稳一盏茶。
虽然浑身是汗,双腿发抖,像下一瞬就要跪。
可他就是不跪。
苏白站在摘星台边,看了片刻,点评只有一句:
“总算有点像样了。”
雷无桀听见这句话,当场差点没从阶上笑掉下来。
结果被第十四阶顺手掀翻,摔得满脸是雪。
无双则被要求“闭匣养剑”。
不是不能出剑。
而是不能急著求第七剑。
苏白只说了一句:
“你现在若急著开第七剑,开的不是剑。”
“是急。”
无双听完,当天便坐在剑匣前,一坐就是半日。
他不拔剑。
也不驭剑。
只是用手轻轻抚过匣身,去听匣中那六柄剑的鸣声、脾气、停顿与轻重。
到第三日时,他忽然自己明白了。
自己以前总以为,七剑一起出,便是更强。
可白玉京那一线意真正教他的,根本不是“更多”。
而是“更高”。
高了,自然知道哪一柄该先出,哪一柄不该出。
於是他第七剑仍未真正开匣。
可整个人身上的剑意,反而稳了许多。
无心最安静。
他坐在青莲酒池旁,一坐三夜。
夜里看海上生明月,白天看问剑阶下眾人心气起伏。
偶尔喝一滴酒。
偶尔念一句经。
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看。
看得多了,连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佛魔衝突,都淡了一层。
第四日清晨时,萧瑟从偏殿出来,远远看了他一眼,忽然道:
“你现在不像和尚。”
无心睁眼,笑了笑。
“那像什么?”
萧瑟想了想。
“像个终於没那么急著说服自己的人。”
无心沉默了一息,隨后轻轻嘆道:
“观局人看人,果然討厌。”
萧瑟淡淡道:
“彼此彼此。”
叶若依则彻底成了“观星女”。
她白日记风向、云速、酒池月相变化。
夜里上摘星台,看东海方向的月、云、风和那些极淡极远的星象波动。
她不是靠武道进境。
而是在用自己的方式,让自己真正配得上那一席名字。
第五日时,她甚至已经能在纸上画出一张极简的“东海来气图”。
图上,海风分三层。
月气一线西来。
而最重的一笔,正正落在青莲剑阁。
“他不是冲雪月城全城来的。”
她把图放到苏白面前,轻声道。
“他是冲你,冲酒池,冲镇仙席来的。”
苏白看了一眼,笑了笑。
“若依。”
“你这席,越来越值钱了。”
叶若依抿唇一笑。
“那阁主可得多给几杯酒。”
苏白挑眉。
“你也学坏了。”
不远处,李寒衣听见这句,眼神微微动了动。
她发现,青莲剑阁里的人待久了,似乎真的都会被苏白带出一点不太像自己的东西。
萧瑟不再那么死气沉沉。
无心收起了几分妖异的游离感。
无双会认真纠正自己。
叶若依开始主动討酒。
就连司空千落——
想到这里,李寒衣目光一转,落在苍山背阴处那道提枪的身影上。
司空千落,这几日最苦。
也最疯。
她和雷无桀不一样。
雷无桀可以被问剑阶磨。
司空千落则被李寒衣亲自磨。
枪与剑,本就最见正面硬碰。
而李寒衣的意思也很明白。
第六席既名“破阵枪”,那就別只是敢往前冲。
你得冲得开。
冲得破。
也冲得回。
第一天,司空千落被李寒衣三剑挑飞六次。
第二天,被一剑压得整条手臂发麻。
第三天,她终於能在李寒衣不留力的月夕花晨半式里,强撑著递出一枪。
虽然那一枪最后还是被铁马冰河震碎了势。
可李寒衣只说了一句:
“比昨天像样。”
就这六个字,让司空千落回去后傻乐了半夜。
第五日时,她已能在十招之內,真正逼得李寒衣后退小半步。
虽只是半步。
可那是雪月剑仙李寒衣。
所以司空千落出枪之后,自己都愣了一瞬。
李寒衣看著她,眼神也缓了些。
“这枪,现在才有一点破阵的味道。”
司空千落拄著枪,大口喘气,眼睛却亮得惊人。
“再来!”
李寒衣淡淡看她一眼。
“你先把气喘匀。”
司空千落咧嘴一笑。
“没事,我还能打。”
远处摘星台上,苏白看著这一幕,笑道:
“司空长风这女儿,倒比雷无桀还耐揍。”
李寒衣眼角微不可察地动了动。
“你若再在后面点评风凉话,下一个我打你。”
苏白哈哈一笑。
“行,我闭嘴。”
可嘴上说闭嘴,眼里的笑却半点没收。
这几日,整个青莲剑阁都在磨。
磨锋。
磨心。
磨局。
而所有这些磨礪,最终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收束——
东海来人。
第六日夜里,百晓堂的第四封急报终於到了。
姬雪亲自送上来时,脸色比前几次都更凝。
“海雾全散。”
“海面已能看见浪纹逆向。”
“最后一批百晓堂暗线,只远远看见一件事——”
她抬头,看向眾人,声音压得很低。
“东海尽头,像有人把一座山从雾里拎了出来。”
雷无桀听得后背发凉。
“山?”
百里东君低声道:
“不是山。”
“是仙山影。”
苏白站在青莲酒池边,低头看著已经彻底长满的海上生明月,眼底那点懒散笑意终於一点点散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清、极静的光。
像酒喝到了最好的时候。
也像剑终於磨到了该出鞘的时候。
“第七日。”
他轻声说了一句。
眾人皆是一静。
是啊。
莫衣说七日可临。
如今,真到第七日了。
而那处青莲玉碑最后一席的空白,也在这时悄然泛起一层淡淡月色。
不是彻底亮。
而像在呼吸。
像在等。
像有一席位格,已被风、海、月、酒、剑和那位尚未真正露面的东海来人,一点点推到即將显形的边缘。
萧瑟看著那层月色,轻声道:
“镇仙席……快成了。”
苏白抬手。
將海上生明月整整一杯引出,托在掌中。
月在酒中。
酒在月里。
全场无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下一步,要来了。
苏白看著杯中满月,忽然笑了笑。
“这酒,今天终於能喝了。”
李寒衣看向他:
“现在?”
“现在。”
“喝完呢?”
苏白抬头,看向东海方向,眼中那点清光渐渐锐成一线。
“喝完。”
“就等他上门。”
风过青莲剑阁。
青莲剑铃,长鸣。
而雪月城上空,第一缕真正带著海盐味的风,也终於吹到了。
莫衣,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