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一杯海上生明月

      海风真正吹到雪月城时,整座青莲剑阁都安静了下来。
    不是没人呼吸。
    也不是没人看。
    而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苏白掌心那一杯酒上。
    海上生明月。
    酒在杯中,月在酒里。
    杯沿不过三寸,可其中那轮月,却像把东海尽头那一夜的海风、海雾、海潮、海上仙山与那一道越来越近的白影,全都装了进去。
    雷无桀下意识咽了口唾沫。
    不是馋。
    是紧张。
    “苏哥……”
    他声音不大,像是怕惊著那杯酒。
    “这酒,喝下去真没事吧?”
    苏白低头看了眼杯中月,笑了笑。
    “你问得像句废话。”
    雷无桀一愣。
    “啊?”
    “酒哪有没事的。”
    苏白抬眸看他。
    “喝得好,醉。”
    “喝不好,出事。”
    雷无桀:“……”
    很好。
    这確实很苏哥。
    司空千落抱著乌月枪,站在一旁皱眉道:
    “你都知道可能出事,还非现在喝?”
    苏白看向她。
    “酒都成了。”
    “人也快到了。”
    “再不喝,留著给他敬茶?”
    司空千落被噎了一下,竟觉得有点道理。
    无双则看著那杯酒,眼神很亮。
    “我想试。”
    雷无桀猛地回头。
    “你疯了?”
    无双认真道:
    “我想知道,更高的酒,是什么感觉。”
    无心双手合十,微微一笑。
    “小僧觉得,无双施主这话说得像个真正的剑客。”
    叶若依看著那杯酒,轻声道:
    “可惜现在不能乱试。”
    “这杯酒,確实该阁主先喝。”
    萧瑟站在不远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轮酒月。
    这一路从青莲剑谷到青莲剑阁,从神榜唯一到七席已定其六,再到东海来风、莫衣出山,很多事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推。
    而这杯海上生明月,便像这一路所有风浪最终酿出来的一口酒。
    它不是给任何人养伤的。
    不是给任何人悟剑的。
    更不是给任何人尝鲜的。
    它就是给苏白准备的。
    给他,去接那位东海鬼仙。
    给他,去把镇仙席真正从“名字”喝成“位格”。
    想到这里,萧瑟低声道:
    “喝吧。”
    眾人都看向他。
    萧瑟神色平静。
    “你若还要等一个最合適的时候,那大概就是现在。”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另一边,眼神极亮。
    “不错。”
    “酒成,人来,月满,风起。”
    “这时候不喝,才叫糟蹋。”
    李寒衣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著苏白。
    目光很静。
    可正因为太静,才让人更清楚地感觉到,她此刻心里那点未说出口的紧。
    她不是不信苏白。
    她只是知道,这一杯酒喝下去后,很多东西,都会变得不一样。
    苏白自然看得出来。
    他笑了笑。
    “一个个都这么严肃做什么?”
    “喝酒而已。”
    没人接这句。
    因为谁都知道,这不只是喝酒。
    这是苏白,在莫衣真正踏入雪月城百里范围之前,先把自己往上再推一步。
    一步之差,便可能是人间与神游之上的差別。
    於是,摘星台上更静了。
    风吹白衣。
    海月浮杯。
    苏白终於抬手,將那杯海上生明月送到唇边。
    没有犹豫。
    没有试探。
    也没有什么故作郑重的架势。
    就像平日里喝其他酒一样,他仰头,一饮而尽。
    酒入口的一瞬,整座青莲剑阁都像轻轻一震。
    不是楼震。
    是气震。
    先震的是青莲酒池。
    池中原本那轮被引出杯中的小月,在苏白饮尽之后竟並未消失,而是化作一圈圈极细极清的波纹,自池心荡开。
    隨后,问剑阶震。
    一百零八阶青光同时亮起,像有人自最上方往下轻轻抚了一遍。
    再之后,是青莲玉碑。
    六席之名齐齐一亮。
    最后那处“镇仙席”的空白,在这一刻猛地透出一层极薄极冷的月色。
    而苏白本人,则在酒液入喉之后,安静了足足三息。
    第一息,他看见了海。
    不是借酒池映出的那一点海雾。
    而是真海。
    无边无际,潮起潮落,东海尽头天水相接,月色照在海面上,像一整片世界都只剩黑与银。
    第二息,他看见了山。
    山在海上。
    不高,却极孤。
    像一截从天地边缘伸出来的骨,孤零零钉在海里,雾缠山腰,月落山巔。
    第三息,他看见了人。
    白衣。
    白髮。
    盘膝坐在山巔。
    那人抬起头。
    没有剑。
    没有酒。
    只有一双眼,安静得像看了太久太久的海。
    莫衣。
    这一眼,比之前通过酒池窥见的任何一次都要清楚。
    也要重得多。
    因为这一次,不再只是苏白借酒池顺著风去看一眼东海。
    而是他自己,带著海上生明月,真正走进了那一轮海上月中。
    那白衣人也在看他。
    隔著一海,一山,一月。
    两人对视。
    东海仙山上,海雾忽然散了三分。
    青莲剑阁中,苏白体內酒意轰然炸开!
    轰——
    没有外放异象。
    可站在他身边的眾人,几乎同时感受到了那股骤然升起的气机。
    不再是单纯的剑意,也不只是酒意。
    更像是一扇原本只开了一条缝的门,被那杯海上生明月真正撞开了一角。
    百里东君眼神骤亮,第一时间往后退了半步。
    “別靠太近!”
    雷无桀、无双、无心、司空千落、叶若依等人闻言,都本能往后退开。
    不是怕苏白伤他们。
    而是这一刻,苏白身上的气息太高了。
    高得让人下意识想避。
    像在看一轮正在升起的月,或者在看一柄刚从天上拔出来、还未来得及落入人间的剑。
    李寒衣没有退。
    她只是站在原地,看著苏白,手中铁马冰河轻轻一震,似乎在替她稳住心神。
    萧瑟也没退。
    他眼神死死盯著苏白,像在看一件自己绝不能错过的东西。
    这一刻,苏白闭著眼。
    可他能“看见”的东西,却比睁眼时更多。
    他看见青莲剑阁整座楼的气脉。
    看见问剑阶上一百零八道青光如何与玉碑六席呼应。
    看见雷无桀那团火、无双那七柄未全开的剑、无心佛魔之间那道还差一线的门、叶若依体內那张越发清晰的星图、司空千落枪意中最直的一条路、萧瑟断河之下那条越来越醒的龙影。
    甚至——
    他看见了雪月城。
    看见了登天阁上雷云鹤那一身躁雷。
    看见了主城中司空长风布下的一层层暗线。
    看见了苍山之外,那一缕缕已经开始往东海方向望去的探子视线。
    也看见了更远处。
    看见了海。
    看见了莫衣。
    看见了那座山巔上的白衣人,在海风里缓缓站起身。
    苏白唇角,慢慢扬起了一点笑意。
    “有意思……”
    他低低自语。
    而与此同时,系统提示音接连炸响。
    【海上生明月饮用成功。】
    【神话·李白模板预备权限大幅鬆动。】
    【当前模板融合度:65%→72%。】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观气→照海。】
    【神话权限临时提升:借天→引月。】
    【警告:当前状態仍不可长久维持。】
    【检测到莫衣气机完全锁定宿主。】
    【检测到目標:莫衣,正式踏入人间路。】
    【镇仙席位格开始显化。】
    显化!
    几乎就在这四个字落下的同时,青莲玉碑最后那一处空白猛地亮了起来。
    不是像前几席那样,一笔一划慢慢浮现名字。
    而是先起了一轮月。
    月色极冷。
    像东海照来的。
    月中,又起一缕青莲酒意。
    酒意与月意交织,最后化成三个极淡却极锋利的字影:
    **镇仙席。**
    这三个字,比昨日苏白落笔时更重了。
    也更真。
    像终於从“一个名字”,长成了一种真正的位格。
    眾人齐齐看向玉碑。
    雷无桀呼吸都屏住了。
    “这是……”
    无心低声道:
    “席已成。”
    无双眼神灼亮:
    “他来了。”
    萧瑟看著那三个字,又看向苏白,缓缓吐出一口气。
    “镇仙席,真的开始长了。”
    百里东君站在酒池旁,眼中光芒灼得厉害。
    “不是长。”
    “是应。”
    “这酒一喝,东海那边的那位,便真正应了这一席。”
    李寒衣终於开口,声音很轻:
    “他到哪了?”
    苏白这时睁开眼。
    那双眼里,原本惯常的三分醉意仍在。
    可醉意之下,竟多了一层极淡极清的月辉。
    像一轮海上月,刚被他喝进眼里。
    他看著东海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东海半程。”
    眾人一震。
    这都能看见?
    萧瑟眼神更深。
    “他快吗?”
    苏白摇了摇头。
    “不算快。”
    “但——”
    他抬头望向天空,风已明显比昨日更湿更冷。
    “比昨天,近得多。”
    叶若依忽然轻声道:
    “也就是说,他不再只是来。”
    “而是已经在路上了。”
    苏白点头。
    “不错。”
    司空长风这时终於深吸一口气,沉声道:
    “从现在开始,雪月城真正入战备。”
    “莫衣到雪月百里之內,所有布置全动。”
    “雷云鹤守登天阁。”
    “唐莲护城內线。”
    “雷无桀、无双、无心、千落、若依、萧瑟——”
    他看向六席。
    “全听苏白调度。”
    眾人同时点头。
    而苏白则重新看向那轮海上小月已散的酒池,眼底笑意仍在。
    “这酒,值。”
    百里东君顿时开口:
    “什么感觉?”
    苏白想了想。
    “像喝了一小口海。”
    雷无桀瞪大眼。
    “海是什么味?”
    苏白偏头看他。
    “苦一点。”
    “冷一点。”
    “但很大。”
    雷无桀听得半懂不懂。
    无双却若有所思。
    无心笑著低声道:
    “苦、冷、却大。”
    “这倒真像莫衣住的地方。”
    苏白点头。
    “也像他这个人。”
    说到这里,他忽然抬手,將酒葫重新掛回腰间。
    然后,一步走到青莲玉碑前,伸手轻轻敲了敲那处已经亮起的镇仙席。
    “位置,给你留好了。”
    “就看你,敢不敢来坐一坐了。”
    风起东海,月照苍山。
    莫衣尚未至。
    可青莲剑阁与东海仙山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线,已经彻底绷紧。
    大战之前,最后一口酒,已入喉。
    剩下的,便是等那位海上鬼仙,踏入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