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轻工局
轻工局来的男人姓邓。
邓干事说话很客气,客气得让人更不敢放鬆。
他没有一来就问订单,也没有问外宾,只看南风小桌上的蓝皮本、样品副本和那块“不收钱”的木牌。
看完,他问:“这个点,是谁批的?”
阿標心里一跳。
这问题比许先生绕路还硬。
许先生问的是能不能谈货。
邓干事问的是资格。
南风这张桌从早餐档长出来,一路靠外贸公司试行、梁主任口头框住、黄科长取样,才走到今天。真要问谁批的,它没有一张像样的批文。
罗文斌如果在场,大概会立刻抓住这个口子。
林耀东没有装大。
“不是独立点。是外贸公司內部试行的街面样初筛。”
邓干事点点头。
“有文件吗?”
林耀东拿不出来。
这个空白,比任何反对都刺眼。
南风一路走得太快,靠的是每一次出事之后补上的规矩。可主管口问起时,不会只看你补得多勤快,还会看这件事从一开始有没有被放在合適的位置上。
没有文件,就意味著隨时可能被一句“先停一停”压住。
他只能拿出外贸公司的会议记录副本。
邓干事看得很细。
会议记录里写著试行继续、边界不变:固定取样,不收钱、不报价、不接单,內部编號只作追溯。
这些字救了南风。
因为它们没有把南风写成一个独立生意。
而是写成外贸公司流程里的一道筛。
邓干事看完,神情稍缓。
“你们这个东西,容易被人说成个体户搞外贸。”
这一句把阿標嚇住。
1980年,这几个字很重。
林耀东说:“所以我们不碰外贸。只做初筛记录。”
邓干事看他。
“你知道这个边界?”
“知道。”
“谁教你的?”
林耀东顿了一下。
“摔过几次。”
邓干事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这话倒像真的。”
他没有马上表態,只说下午要去外贸公司找梁主任了解。
人一走,阿標才敢喘气。
“东哥,他会不会不让南风做?”
林耀东没有骗他。
“有可能。”
阿標脸白了。
“我们都走到这里了。”
“所以更要守边界。”
林耀东把那块木牌又擦了一遍。
不收钱、不报价、不接单,原本只是南风自守的规矩,现在成了护身符。
这些以前是规矩。
现在是护身符。
下午,梁主任被邓干事问了很久。
黄科长也被问。
罗文斌自然也在。
这一次,罗文斌没有藉机把南风往死里压。
他说了一句很克制的话。
“南风確实不能放宽,但目前对街面样初筛有用。”
黄科长看了他一眼。
这已经算难得。
邓干事最后说:“组合包可以继续评估。但南风不能对外掛牌,不能单独对客,不能形成收费。”
梁主任点头。
这些本来就是南风的边界。
可从邓干事嘴里说出来,分量又不一样。
傍晚,消息传回文昌路口。
邓干事坐在南风小桌旁时,周围人都不敢大声说话。
他穿的中山装洗得发白,口袋里別著钢笔,说话慢,可每个问题都往根上去。
“你们这里登记了多少样?”
阿標翻本回答。
“退回多少?”
阿標继续翻。
“有没有收费?”
阿標把木牌往前推了一点:“没有。”
邓干事没有马上点头,又问林耀东:“没有收费,谁负责?”
这个问题比有没有收费更难。
南风不收费,不代表没有成本。桌子、时间、记录、跑腿,都是成本。没有正式身份,却在做外贸公司流程里的事,最容易被人说不清。
林耀东说:“外贸公司负责取样和对外,南风只做街面样初筛记录。记录错了,我们负责更正;货能不能走,公司负责决定。”
邓干事看他:“出了纠纷呢?”
“钱和合同纠纷不归南风承诺。样品状態纠纷,查本和取样单。”
邓干事把这句记了下来。
他又到早餐桌边看了一眼。
陈玉珍把粥碗往里挪,没让它碰样品桌。
邓干事注意到这个动作。
“生意和样品分开?”
陈玉珍点头:“早饭是早饭,样品是样品。”
一句家常话,比材料写得还明白。
下午到外贸公司,邓干事问得更细。
他问梁主任有没有批文,问黄科长取样依据,问罗文斌南风会不会影响业务科正常报价。
罗文斌回答得克制。
“影响有,但目前是正向。街面样以前乱,现在至少能初筛。”
梁主任看了他一眼。
这话不热情,却比热情可信。
邓干事最后没有给名分。
他只说可以继续评估,不得掛牌,不得收费,不得单独对客。
阿標听到“不得掛牌”时,心里有点闷。
走到今天,南风还是不能有公开名头。
林耀东却鬆了口气。
不被叫停,已经是实在的位置。
名头太早,反而会把所有想绕路的人都招来。
周启明带来两张询价时,林耀东正在把木牌摆正。
南风的位置刚窄下来,事情却一下变宽。
两张询价,两条路,都要从这张窄桌上过一遍。
邓干事离开后,阿標问林耀东:“我们是不是永远不能掛牌?”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林耀东没有马上答。
文昌路口风大,木牌上的“不收钱”被吹得轻轻晃。那不是招牌,更像一块提醒自己的板。
“现在不能。”
阿標追问:“以后呢?”
林耀东看向外贸公司方向。
“以后看路能不能走稳。”
他没有给阿標画饼。
1980年的很多事都还没有准话,个体、集体、街道、外贸公司,每条线都不能乱碰。南风现在能活,是因为它没有把自己说成生意点。
阿標听得有点失落。
可等周启明带来两张询价,他又立刻忙起来。
他忽然发现,没有掛牌也会忙得喘不过气。
名头没来,事先来了。
这也许就是南风现在的位置。
不是站在门面上让人看见,而是在別人要走货时,先被想起来。
邓干事的意见传回公司后,罗文斌也鬆了一点。
南风不能掛牌,这符合他的顾虑;南风能继续试行,又保住了街面样入口。
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太想让南风立刻停掉。
这个念头让他有些彆扭。
可业务科需要的不是好恶,是能让小商品线继续往前走的工具。
邓干事没有给南风名头,只在隨访记录上写了一个临时称呼:文昌路样品登记小桌。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非经营点,非接单点,不得收钱,不得承接业务,固定取样另行评估。
林耀东看见这行字,反倒鬆了半口气。没有招牌,就少一层风头;有了隨访记录,公司和局里以后查起来,南风又不再只是街坊嘴里的一张小桌。
阿標没有像以前那样高兴。
他只是把“不收钱”三个字描深了一遍。
林耀东看著那三个字,心里知道,南风的位置稳了一点。
也窄了一点。
就在这时,周启明又带来新消息。
外宾確定要展示组合样十套。
许先生也通过外贸公司正式递了询价。
两张纸,同时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