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覬覦

      做工精致的魔晶石吊灯將柔和的光芒拋洒在房间各处。
    深红的天鹅绒窗帘將整个房间遮挡的严严实实,房间两侧是高大的定製陈列架。
    一排排透明的玻璃罐子整齐地摆放在陈列架上,明亮的灯光透过罐中的清澈液体,將那些浸泡在液体中的物体轮廓映照的无比清晰。
    各种各样、五彩斑斕的眼球。它们安静地漂浮在罐子中央,鲜活的仿佛刚从体內摘出。
    房间的角落里还立著几只大型標本柜,一只展翅的狮鷲幼崽被固定在標本柜中。
    它的胸腔胸腔被剖开,內臟用细银线悬掛在其原本的位置。
    而在狮鷲幼崽的左侧標本柜中,盘踞著一条三头蛇的骨骼標本。
    它的每节骨骼间用金属柱连接在一起,整具躯体摆出一副攻击的姿態,三只头颅狰狞可怖,似乎下一秒就要破柜而出。
    这两只在外界足以让无数冒险者望风而逃的超凡生物,此时也不过只是房间主人眾多收藏品而已。
    地精商人贝尔林趴在硬木地板上,整个人恨不得跪的再彻底一些,但却始终不敢让额头和地板有任何的接触。
    他额头的汗水要是弄脏了面前这些由名贵木料製成,被保养打蜡到闪闪发亮的地板……
    那他以后的日子就只能在那些小小的玻璃罐子里度过了。
    这里是洛林城南城区,帝国子爵德勒尔·冯·伯利辛根的宅邸。
    作为洛林城的实际掌权者之一,德勒尔子爵同样也是被法师协会认可的中级法师。
    不管是哪个身份,都不是他贝尔林这种混跡在西城区的黑市商人能招惹得起的。
    前几日他不过是找了个能和贵族老爷们搭上线的渠道,將那个从泥腿子冒险者们手里收来的能点火的小玩意卖了出去。
    结果第二天就人找上了门,对方点名道姓要他去查那两个泥腿子冒险者的身份。
    而今天,他就被要求梳洗乾净,来这里亲自向一位大人物匯报消息。
    胆战心惊的贝尔林用了整整六大桶的清水来搓洗乾净身上的褶皱,还换上了他能找到的最名贵的衣服。
    现在他矮胖的躯体以一种滑稽的姿態跪趴在地上,那套名贵的礼服紧绷著,让他看上去活像一只惊慌失措的大老鼠。
    一想到那些浸泡在瓶瓶罐罐中的器官,还有周围栩栩如生的超凡生物標本,贝尔林就感到一阵恐惧,他颤抖著把身子跪伏的更低。
    他已经在这里趴了快一个小时,而德勒尔子爵从贝尔林进门之后没有说过任何一句话,连正眼都没给过他一次。
    这名有些瘦削的中年男性坐在宽敞的桌前,慢条斯理地尝试將那些摆放在白色桌布上的零件重新拼合在一起。
    他身上穿著一件剪裁得体的深色礼服,领口和袖口用金线绣出繁复精美的纹路。
    棕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五官深邃,眼窝深陷。
    不同於他手上有条不稳定的动作,德勒尔子爵的眼中正闪烁著一抹狂热的色彩。
    在第五次次復原失败后,子爵將手中的零件放回丝绸桌布上,动作轻柔地像是在对待什么绝世珍宝。
    终於,沉默了许久他缓缓开口道:
    “精妙,实在是太精妙了!”
    子爵那仿佛咏嘆调一般的语气嚇了贝尔林一跳。
    不过这只地精大气也不敢喘,只能心惊胆战地继续等待著子爵的下文。
    子爵並没有注意远处趴著的那只生物对他的话有什么反应,他只是用小镊子將一个细小的弹簧夹起。
    原本完整的打火机,连带著其中的电流打火装置,此时已经被完全拆解成了一个又一个的零件,它们每个都被擦拭保养乾净,整齐地摆放在白色丝绸桌布上。
    在灯光下仔细观察著那根细小的弹簧,子爵自顾自的感嘆道:
    “看啊,如此微小、精妙的结构!就算是让矮人工匠们用最好的金属来锻造,让他们穷尽毕生所学的技艺来雕琢,也依然製作不出这样的造物!”
    说著,子爵眼中的狂热更盛:
    “不需要魔力,不需要复杂的法阵纹路,甚至不需要任何超凡介质的参与!仅仅凭藉这一个个的零件,就能窃取到火焰的力量!”
    其实用打火石也可以,就是费点力气。
    当然,这话只在贝尔林的脑海中存在了一瞬间。他现在连喘气都不敢太大声,更別提说出这种会招来杀身之祸的忤逆话语。
    地精不语,只是跪的更加恭敬。
    此时的子爵已经完全沉浸在他的自我世界中无法自拔,完全不知天地为何物。
    看著面前的那些零件,子爵脸上的痴迷之色愈发的浓烈:
    “如果能掌握这种技艺,掌握这种用纯粹造物窃取超凡力量的方法,那……”
    不断喃喃自语著,子爵从椅子上站起身。
    他缓步来到身后的展柜前,那个將近两米高半米宽的展柜上披盖著一层细腻名贵的天鹅绒布。
    子爵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在绒布上不断抚摸著,温柔的像是在触碰情人的面容。
    半晌之后,他突然出声询问道:
    “这种级別的造物,是从哪里得到的?”
    贝尔林躯体一震,地精不敢有丝毫的怠慢,赶忙回答道:
    “回、回子爵大人!东西是从一个泥腿子冒险者手里买来的,那个冒险者叫李林!”
    地精因为慌张而颤抖的话语並没有让子爵的表情有什么变化,他早已习惯了底层人对他的惶恐和恭敬。
    但在听到“冒险者”几个字后,德勒尔子爵原本狂热的表情却瞬间冷却了下来。
    “继续。”
    听到子爵那明显冷淡了许多的语气,贝尔林那本就抖如糠筛的矮胖身体颤的更加厉害,地精费了好大力气才把语言组织完整:
    “那个李林是前几个月出现在洛林城里的,黑头髮,黑眼睛——”
    “嗯?”
    子爵脸上的表情出现了一丝动容。
    他扭头看向那些漂浮在罐子中的眼球们,目光隨意地在一个个罐子上掠过。
    他的收藏里还从未有过黑色的眼眸,黑色,代表著深沉、神秘和不祥。
    想到这,子爵的心里莫名地涌现出一抹悸动,对那个李林的厌恶和冷淡也少了几分。
    他的收藏里,怎么也得有上这一种色彩才行。
    跪伏在地上的贝尔林赶忙战战兢兢地补充道:
    “是、是的子爵大人!他眼睛是黑的!不然也没有那么容易能找到他!他身边还有一个法师——”
    “法师?”
    子爵再次出声打断了贝尔林的话语。
    这次贝尔林可是把子爵话语中的不悦听的清清楚楚,地精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缘由。
    已知冒险者是不能入子爵大人眼的东西,子爵大人是高贵的法师,而那个不能入眼的东西身边居然有法师的存在——
    贝尔林马上解释道:
    “是一个已经被学校开除的法师学徒!”
    闻言,子爵的表情重新恢復了平静。
    法师学徒而已,他的那些法师同行们用来维护法师塔运转的耗材。
    不是所有贵族都是法师,但所有的法师都是贵族。
    能否成为法师早在出生时就已经註定,那些体內没有流淌著高贵血液的蠢材们以为单靠天赋和努力进入学校,就能成为和他一样的法师?
    想到这,子爵懒得提起力气去嘲讽,他坐回椅子上,隨意道:
    “继续。”
    “是!”
    地精唯唯诺诺。
    突然间,贝尔林想到了刚才子爵大人在听到李林眼睛顏色时的反应,又想到了子爵大人那满屋子的“收藏品”。
    短暂思索后,地精补充道:
    “那个法师学徒个子不高,紫色头髮,眼睛是琥珀色的。”
    子爵又被提起了些许的兴致。
    琥珀色在他的收藏里有不少,但成色都稀鬆平常,没有一枚能达到那种琥珀色宝石的效果。
    到时候稍微留意下好了。
    子爵靠在椅子上半眯著眼睛,再次示意地精继续。
    “李林和她经常出现在东城区,听说那个法师学徒身上欠了一大笔钱。哦对,他们身边还跟著一个游侠,是个半精灵,眼睛是红色的……”
    “这三个人最近一直在一起行动,还把那个清理城外猎蜥的任务给完成了……”
    贝尔林絮絮叨叨地將他打探到的那些情报说了出来,说到最后,地精似乎想到了什么,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
    “他们三个最近和洁萝露尔走的很近,洁萝露尔似乎在有意帮衬他们。”
    发现子爵对这个名字没什么反应后,贝尔林赶忙解释道:
    “洁萝露尔是几个月前出现在洛林城的一个冒险者,金头髮蓝眼睛,不清楚她的底细,只知道实力很强。”
    洁萝露尔?冒险者?金髮蓝眼,实力很强?
    子爵原本快闭上的眼睛稍微睁开了少许,不过他也没將这件事放在心上。
    既然是冒险者,再强能强到哪里去。
    至於金髮蓝眼的外貌特徵,子爵也没有过於在意。帝国境內最不缺的就是金髮蓝眼的人,上到权力中心的大人物们,下到东城区的平民,一抓一大把。
    靠在椅子上,子爵隨意地吩咐道:
    “把那个叫李林的带过来,还有那个学徒。”
    话语里並没有提及那个半精灵和洁萝露尔,子爵对她们也没有什么兴趣。
    一个是不可接触的骯脏混血,一个是平平无奇的普通冒险者,並不值得去浪费时间。
    李林的黑色眼睛是个用来收藏的好料子,而那个学徒的眼睛需要看看成色。
    当然,最重要的是从李林的身上得到有关於那个精妙造物的来歷和秘密。
    想到这,子爵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几分。
    只要能得到製造这种精妙造物的技术,那他距离构建那具“完美躯体”的目標就又近了一步。
    “是!子爵大人!”
    跪伏在地上的贝尔林条件反射一般回答道。
    虽然表面上答应的很痛快,可地精的心里却在大叫“苦也”。
    【把他们两个带过来】
    这句话听起来轻飘飘的,对於子爵大人这位中级法师来说確实是不费吹灰之力。
    但对于贝尔林来说就没有那么简单了,他不知道办成这件事需要调动多少西城区的黑帮,也不知道怎么才能搞定那个叫洁萝露尔的煞星。
    贝尔林只知道自己必须答应,也只能答应。
    如果不答应,那他今天就別想走出这个房间。
    而且这件事要是能办成的话,那他贝尔林就能成功搭上子爵大人这条线。
    到那时他贝尔林就不再是一个只能在黑市廝混的地精商人,说不定能染指整个西城区……
    贝尔林从未感觉心臟跳的如此之快过,一边是无法估量的风险,另一边无限美好且光明的未来。
    直到子爵大人平淡的话语声响起,才將贝尔林从这种古怪的状態中惊醒:
    “下去吧。”
    “是,子爵大人!”
    贝尔林赶忙恭敬地应和道。
    隨后,这只地精以一种与他矮胖体型完全不相符的敏捷速度站起身。弯著腰,倒退著走向房间的大门。
    直到后背撞上那扇包著软皮的实木门板,贝尔林才敢伸手去摸索门把。
    “如果这就是完美造物的碎片……”
    在贝尔林关上房间大门的前一刻,他似乎听到了子爵大人的轻声低吟,那奇怪语气和其中蕴含的决绝,让贝尔林莫名的有些毛骨悚然:
    “那么我一定会亲手触碰到那个终点。”
    终於,房间的大门被完全合上。
    德勒尔子爵的低语,那些惊悚的藏品和標本,盖著天鹅绒布的奇怪展柜。
    所有的一切都被彻底隔绝在了门后,贝尔林双腿一软,整只地精差点没直接栽倒在地上。
    他又赶快走出好几步,才敢靠在一根大理石柱旁大口大口喘著气。
    那身名贵的蹩脚礼服早已被冷汗完全浸透,让本就不习惯穿著这种衣服的贝尔林更加的难受。
    贝尔林费力地从礼服口袋里掏出手帕,胡乱的在脸上擦了几下。隨后他深呼吸几口气,脸上的恐惧和后怕才逐渐褪去。
    他现在要做的事很简单:
    抓住那两个泥腿子冒险者,然后完完整整的带到子爵大人的面前。
    如果这事真的能办成……
    贝尔林咬了咬牙,一抹狠厉和贪婪从他的眼中浮现。
    先去找灰鼠帮的人,让他们当炮灰去试探试探那小子的成色,还有对方和洁萝露尔的关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