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狗狗

      磬姐左腿的伤口被帆布裤遮住,阿衍把她裤腿往上卷,卷到伤口位置的时候布料被血粘住了。阿衍壮著胆子用力一扯,磬姐浑身一震,从牙缝里挤出一声闷哼。
    “磬姐,別动,阿、阿衍在给你看伤口!”
    磬姐的嘴唇白得发青,额头上全是冷汗。阿衍不敢再扯裤腿,找了把剪刀,小心地把伤口周围的布料剪开,露出小腿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这伤口比阿溯的更深,边缘的皮肉翻开之后能看见下面灰白色的筋膜,周围肿得很厉害,皮肤被撑得发亮。
    她用绷带轻轻按在磬姐的伤口上。磬姐的腿弹了一下,眉头皱紧了,但没还是有醒。阿衍擦了几下,发现伤口里还有碎石子没清乾净,是之前在栈道上被碎石压住的时候嵌进去的。
    她用镊子尖去夹伤口里那颗最大的碎石子。镊子尖碰到伤口边缘的时候,磬姐的腿又弹了一下,阿衍的手一抖,镊子掉在地上,那颗碎石子没夹出来,反而被推进伤口更深的位置了。阿衍趴下去找那颗碎石子,看不见了。
    她用镊子轻轻拨开伤口边缘,还是看不见。
    阿衍跪在那里,手里拿著镊子,想起自己手上还有伤口,想起阿溯背上被她用刀刮破的位置还在流血,想起她已经在这里蹲了不知多久却什么忙也没帮上,还把他们弄得更疼了……
    笨死了笨死了……阿衍笨死了!
    莫名其妙的,她的自责变成了对自己的愤怒,眼睛里渐渐又有了金色的光芒。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到处都有灯光在偷偷闪动,一些多年没有启动的东西发出嗡嗡的低沉的声音,整个基地仿佛在瑟瑟发抖……
    咔咔……
    蜘蛛的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阿衍没有抬头,她的头髮一根一根往上竖立,看得门外的蜘蛛莫名地紧张万分。它小心翼翼的走到阿衍身后,用爪尖轻轻碰了一下阿衍,
    “谁!”
    阿衍尖叫一声,啪!房间里有个什么东西爆了一下。
    蜘蛛赶紧举起两只脚挥动,表明自己毫无敌意。
    “是你啊……”阿衍说著,头髮垂落下去。蜘蛛如果有嘴巴,这会儿可能已经长出一口气了。
    它朝阿衍招招手,朝房间中央走去。
    房间正中央那个圆柱形的机器,比阿衍高很多,又粗大,表面有很多按钮和一个小小的屏幕。
    蜘蛛一个绿色的按钮上点了一下。圆柱体內部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屏幕亮了,圆柱体正面的一个透明的舱盖缓缓滑开,露出刚好能容一个人躺进去的空间。
    空间空间上方悬掛著一排细长的机械臂,每条机械臂的末端都连接著不同的医疗工具——针状的、钳状的、喷雾状的,全部收拢著,像一只睡著的金属蜘蛛蜷在网中央。屏幕上的字在闪:“自动医疗舱待机中。请將患者置於舱內。適用伤情:创伤、烧伤、骨折、感染。”
    阿衍呆呆地看著那排机械臂:“这个……会治病?”
    嘎吱嘎吱,蜘蛛八边形身体上下起伏,似乎在模擬人类点头。
    “那快快!”阿衍瞬间跳了起来,“快来帮忙!”
    阿衍在蜘蛛的帮助下,把磬姐先放了进去。蜘蛛爪子飞快的划了两下,扯下了磬姐全部的衣服。
    “你干什么啊?”阿衍惊讶问。
    只见机械臂下方伸出几十根细小的光纤,每根光纤末端有个银色纽扣。这些纽扣纷纷贴紧了磬姐的肌肤。
    机械臂降下来,在她腿部伤口边缘,喷雾状的喷出一层极细的白色雾状药物。钳状机械手开始清理伤口里的碎石和坏死组织。屏幕上的字在跳动:“清创中……缝合中……广谱抗生素注射……深度麻醉激活……预计治疗时间:四十七分钟。”
    “哇!”阿衍眼睛发亮,虽然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肯定是在治疗磬姐。她赶紧拍了拍蜘蛛的腿:“还有阿溯!”
    蜘蛛站著不动。
    “喂!”阿衍气得狠狠拍了它一下:“真坏!是阿溯你就装傻了!快呀!阿溯要死了!”
    蜘蛛狠狠跺了跺脚,才不甘不愿的打开另一个治疗舱,把阿溯放进去。它立即就要关舱门,却被阿衍阻止。
    “坏蛋!你就不想他好!”阿衍一脚踹在蜘蛛腿上,自己倒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她把阿溯的衣服也全解开,让治疗仪可以完整的贴合他的身体。
    她看了阿溯片刻,突然觉得他的身体好像跟自己有点不一样。她抬头看看蜘蛛,但蜘蛛六个眼睛一起向上翻,坚决不看阿溯一眼。
    等到两个人都安排好了,阿衍才想起自己手上的伤。她眼泪花花的给自己包扎了一下。
    被踹了一脚的蜘蛛蹲在走廊里,六只眼睛转来转去,似乎很是委屈。它举起爪子一下一下的戳,象在戳想像中的阿溯的身体。
    “狗狗。”
    蜘蛛的爪尖悬在半空中,停住了。
    “阿衍想好了。你以后叫狗狗。阿衍叫你狗狗,你就要过来。不叫你,你就在外面等著。不许进来。不许碰阿溯。不许刮墙。”
    蜘蛛用力转身,六个眼睛朝外,不看阿衍。
    “狗狗……嘻嘻,”阿衍自己笑起来,“多好听的名字呀!阿衍真聪明!”
    阿衍等了一会儿,见它不动,转身往磬姐的治疗舱走去。她刚走了三步,猛的一回头。蜘蛛的爪子又往前伸了一点点,爪尖刚刚碰到门框边缘。
    “狗狗!”
    蜘蛛的爪子停住了。六只眼睛对著她,闪的频率很均匀,很无辜。
    “阿衍听见了。”
    滋滋滋……八边形身体一阵乱抖。
    “狗狗。”
    蜘蛛没有动。
    “狗狗,过来。”
    蜘蛛往前迈了一步。
    “坐下。”
    蜘蛛没有坐下。
    “狗狗乖,坐下嘛。”
    蜘蛛呆了十几秒钟,终於慢慢的蹲下,六只眼睛闪得比刚才快了一点,像是在跑一个很吃力的进程。
    “嘻嘻,”阿衍灿烂的笑开了怀,“真乖!下次阿衍叫你狗狗,你可要跑快点!”
    下次。
    蜘蛛愣住了。
    这是一个关於时间的广义参数。
    已经一百二十多年,没有任何人跟它说过这种话了。
    阿衍走到门口蹲下来,两只手撑著下巴,看著蜘蛛。
    “狗狗。”阿衍开口了。蜘蛛的六只眼睛全部对准了她。
    “你没有毛,没有尾巴,不会汪汪叫。但是……”阿衍皱紧眉头想了好久,久得蜘蛛都紧张起来,才突然说:“可是你也是四条腿!哈哈哈哈,所以你叫狗狗!一点都没错!”
    蜘蛛没有反应。它甚至把自己的四条腿收好,保持一动不动——因为阿衍头埋在手臂里,张著嘴,就那样睡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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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哗啦……
    三子从水里钻出来的时候,头盔上的战术手电在浑浊的水里切出一道惨白的光柱。他抓住缺口的钢筋,把自己往外一推,浮出水面,摘掉呼吸器,大口喘气。
    河谷里还是那股沤了几百年的腐败味,但此刻他闻著只觉得鬆了口气——至少比水电站里那股柴油燃烧和弹药殉爆的焦臭味好得多。
    他把手电咬在嘴里,沿著钢板门的底部摸了一遍。焊缝从门框一直延伸到岩壁,焊料堆得高低不平,但门下那个被暗河衝出来的缺口还在。
    “找到出口了。”他按住耳麦,“暗河的水道,有一道封死的钢板门,门下有个被水流衝出来的洞。人钻得过去。”
    蒋佩宏的声音从频道里传过来:“门后面是水道,还是平台?”
    “平台。旧时代的混凝土平台,保存完好。水面到平台大概半米,平台上方有建筑。”
    “能不能炸开?”
    三子又摸了一遍门体的厚度。
    “能。钢板很厚,但焊料比门体脆,定向爆破可以把整扇门从焊口上撕下来。门体本身不用炸,炸焊缝就行。”
    “炸开之后,水道能通船吗?”
    三子把手电往水道深处照了照,暗河的水流很急,但水面宽度足够。“能,不过水文情况还需確认,可以先用无人机进去飞一圈。”
    蒋佩宏的声音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桥城废墟、水电站残骸、暗河水道和这片未知的地下空间拼成一幅完整的战术地图。然后开口道:“给你两个小时,务必把水文和通道全部勘完。小雪,通知工兵组,准备定向爆破,炸开那道门之后,重装甲从泄洪通道下去,小艇从暗河走。一天之內,我要找到那两个目標!”
    “明白!”
    工兵组下来的时候,三子已经用雷射测距仪把门体尺寸和焊料厚度全测了一遍。领头的工兵是个四十多岁的光头,蹲在钢板门前研究了半天焊缝,然后用手指在焊缝上划了一道线。“从这里到这里,贴四块定向爆破模块。炸开之后门体会往外倒,用绞盘拉住,別让它砸坏下面的平台。”
    “可以,”三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赶紧的吧!酸雨团马上要过来了,我们得抓紧时间,不然空投船只就得延后到雨停之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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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酸雨刚开始下的时候,阿束已经蹲在了一处岩壁狭小的洞窟里。
    她背靠著岩壁,腿蜷在胸口,有点无聊的看著外面的酸雨。
    酸雨打在低电量机械爬虫的红色漆面上,发出嗤嗤的轻响。低电量机械爬虫把擬態皮肤调到防水模式,漆面上掛不住水珠,雨点打上去就滑下来,在轮胎旁边匯成一小洼灰褐色的泥汤。
    “有个微弱的雷达刚刚在后面追了大概五公里,”低电量机械爬虫说,“可能是黑礁放出的斥侯。”
    “別管他们。”阿束无所谓的说,“北方重工的位置,你定位了吗?”
    “有三个疑似位置,”低电量机械爬虫说,“要一个一个找吗?”
    “废话。”
    “那我安排一下路径。”低电量机械爬虫老老实实的工作起来。
    阿束摘下墨镜,看著外面那片被酸雨泡烂的丘陵。灰黄色的土丘连绵起伏,岩石表面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风从孔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声响。地面上散落著旧时代建筑的残骸,被酸雨淋过之后,开始冒出一缕一缕灰白色的烟。
    她忽然想起来,自己上次看到阳光是什么时候?
    好像还在轨道上,透过残暴蜗牛內体號那个巴掌大的舷窗,望著被灰霾蒙住的地球。
    那层灰霾不是自然形成的——最终之战末期,地质武器和核电厂熔毁,把太多的粉尘和辐射尘拋进了大气层。废土上的人大概以为天空本来就是这种灰黄色吧。
    想到这,她忽地“嗤”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
    “没什么。”阿束把风吹乱的头髮拢到耳后,“自言自语罢了。”
    “哦……路径我確定了,我们先到北纬……”
    “別说!”阿束打断了它,“你等下带我去就行了,囉嗦什么。”
    “不二次权限確认吗?”低电量机械爬虫大吃一惊,“按照规定,我们俩必须双向確认……”
    “行了行了!”阿束不耐烦的踹它一脚,“这又不是空间站。你有本事举报我去!真是的,烦不烦!”
    “……”
    低电量机械爬虫把后面的话咽回去,默默的承担了所有,继续安排计划的其他细节部分。
    过了一会,阿束问:“你说……以前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呀?”
    “没见过。”
    “我也没见过,”阿束嘆了口气,“真不知道是什么样子呢……”
    低电量爬虫沉默了片刻,开口说:“我记载到一段歷史。旧时代崩溃之后,残存的人类的建设能力越来越弱,大部分地方放弃了重建,选择往地下发展。他们叫地下城,比旧时代的遗址还深得多。”
    “听说在地下城的中央广场上,有人用旧时代的全息投影技术做了一个假的太阳。每天早上六点升起来,晚上六点落下去。广场上种了树——真的树,不是全息的。树长不高,因为地下没有风,但它们活著。太阳落下去的时候,广场旁边的钟楼会敲六下。地下城的人叫它『暮钟』。暮钟一响,所有人就知道天黑了。”
    阿束砸吧著嘴巴,想像那个画面:一棵长不高的树,一个假的太阳,六下钟声。地下城的人大概觉得那就算是正常的生活了吧——有太阳,有树,有钟声。他们努力在废土的最深处掏出一个能种树的空间,然后信誓旦旦地告诉自己的孩子:看,这就是天亮了。
    她闭上了眼睛。
    “这个世界真不適合人类居住。”
    “你也是人类之一。至少目前是。”低电量机械爬虫说。
    阿束没有反驳。
    “黑礁部队里有三级督战官,”低电量机械爬虫提醒她,“这意味著对方能调动的军事力量,可能不是你能对付的。”
    阿束又踹了它一脚:“吵死了!”
    “以前有个人说,多算多胜,少算少胜……”
    “闭嘴!吵死了知不知道!本小姐最烦想事情了,你老老实实一个人做完不就行了吗!要我说多少次!”
    “哦……”
    外面雨幕又密了一层,把远处的丘陵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那些废墟、岗哨、正在逼近的危险,都暂时被这雨隔在了外面。这算是在这个不適合居住的世界里,唯一適合居住的一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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