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丽春楼
韩业在巷尾租下的那间小屋,窄得只够放一张铺板和半张桌子。
窗纸破了一个洞,夜风从那里灌进来,带著巷口早点铺子收摊后残留的油烟味。
他没有点灯,盘膝坐在铺板上,真气核在丹田中缓缓运转,內气沿著经脉一圈一圈地走。
窗外传来更夫的梆子声——咚,咚,咚。
三更天了,他在黑棘县已经待了七天。
七天里,他白天以“沈七”的身份走街串巷,包袱里塞著几匹粗布,像一个真正的贩布行商。
从东市走到西市,从南门走到北门,每一条巷子都踩过,每一个路口都记在心里。
业瞳在他需要的时候睁开,扫过一张张面孔,记录下一道道业轮的顏色和浓淡。
他坐到桌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纸。
这是他进城几天来结合老仵作的情报断断续续画成的——黑棘县的恶人谱系。
纸上写著几个名字,旁边標註著修为和业瞳看到的业轮顏色。
马守正,知县,八品內气后期,业轮黑红如墨,浓得化不开。
所有罪恶的源头,老仵作的儿子死在他手里,县狱里那些被提取恶念的囚犯也是他的手笔。
钱通,县丞,九品初期。
掌控全县青楼和赌场,头顶业轮暗红翻涌,雾中是女人哭泣和穷人跪地求饶的画面。
马守正的白手套,脏活累活全经他的手。
苟不理,主簿,无武道修为。
负责偽造帐册、剋扣賑灾粮餉。
这个傢伙的业轮顏色比韩业想像的要深——一个没有修为的文人,手上的人命不比武者少。
那些被剋扣了救命粮的灾民,一死就是一村。
赵虎,巡检司巡检,九品后期。
擅长刀法与横炼外功,业轮黑红相间,带著刀兵之气。
死在县狱外的那些兵丁,就是他的人。
除了这几人,黑棘县中还有一位名为鬼老、来歷不明的邪道术士,实力据传接近八品。
他也是马守正最大的底牌之一。
而县衙后院,有一股暗绿色的妖异雾气盘踞在那里,那里很可能就是鬼老的所在地。
那团雾气的顏色与王魁体內的妖核同源,却更加深邃,更加凝练。
韩业每次用业瞳扫过那个方向,都感觉像被什么东西反过来盯了一眼。
韩业翻开另一张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线条勾勒出黑棘县的主要街道和关键位置——县衙、巡检司、钱通常去的赌场和青楼、苟不理经手的粮仓、马守正每日往返的路线。
每条路线旁都標註了时间,每个时间点旁都標註了隨从人数。
钱通的名字被圈了出来。
九品初期,修为最低,行踪最规律,掌握的情报最多。
同时,他也是马守正在黑棘县最重要的眼线!
想要对付马守正,第一个就要优先除掉他。
而更令韩业心惊的是,在钱通身上,他看到了比魏阎王更为浓郁、更加充满恶业的业轮!
要知道,钱通只有九品境界,而魏阎王可是八品,还掌管著一县之狱!
即便如此,魏阎王的业轮仍旧远逊色於钱通。
由此可见,钱通犯下的恶行,究竟有多么令人髮指!
韩业把纸折好,塞回铺板底下,闭目养神。
明天是钱通去丽春楼的日子。
他在暗处观察过钱通几次去丽春楼的全过程——傍晚从县衙后门离开,不带隨从,独自一人穿过两条巷子,从丽春楼的后门进去,午夜前后才出来。
贴身打手守在楼外,从不跟进去。
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
翌日傍晚。
韩业从巷口的麵摊买了一碗素麵,蹲在路边吃完,把碗还给摊主,抹了抹嘴。
天色渐暗,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
他从墙角站起来,整了整衣襟,不紧不慢地朝城东方向走去。
丽春楼在城东最热闹的那条街上,但后门开在一条窄巷里,平日里只有倒泔水和送菜的人才走那里。
韩业到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他在巷口的阴影里站定,后背贴著墙壁,呼吸压到最低。
大圆满游身步將他的存在感削弱到极致,即使有人从他面前走过,也不会注意到墙根下站著一个人。
戌时三刻。
一辆黑布遮盖的马车从巷口拐进来。
两匹马,拉著一辆带篷的货车。
黑布罩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装的是什么。
赶车的是两个壮汉,身形粗壮,腰间鼓鼓囊囊,显然揣著傢伙。
马车在丽春楼后门停下。两个壮汉跳下车,掀开帘布,从车上抬下一个麻袋。
麻袋在轻微摇动,里面的人在挣扎,但力气太小,隔著麻袋几乎感觉不到。
韩业睁开业瞳,麻袋里的人形蜷缩成一团,四肢被绳索绑缚,头顶的业轮近乎透明。
根据麻袋的人体轮廓和內里之人发出的声音,韩业判断出麻袋里面装著的应该是一个十岁左右的幼女!
韩业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节发出极轻的爆响。
但他没有妄动。
没过多久,钱通从丽春楼后门走出来。
他穿著石青色的绸衫,肚子圆滚滚地顶著腰带,走路的姿势摇摇晃晃,像一只吃饱了的鸭子。
韩业睁开业瞳,扫了一眼那道熟悉的身影。
暗红色的雾气在钱通头顶翻涌,雾中,无数细小的画面在闪烁——幼女被塞进麻袋时挣扎的手脚,女孩被按著按手印时颤抖的手指,女人被拖进房间时撕破的衣襟。
那些画面太多、太快,一帧一帧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只有哭喊声是清晰的。
一声接一声,像永远不会停。
韩业目光下移,看著钱通,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钱通走到马车旁,和那个赶车的壮汉低声交谈了几句。
声音很低,但韩业听得清楚。
“这批货不错吧?”
“不错。”
钱通的声音带著笑意,“手脚乾净吗?”
“乾净,她那个亲戚拿了钱就签了字据,按了手印,谁也查不到。”
“好,抬进去,让老鴇验货。”
两个壮汉抬著麻袋进了后门。
钱通站在门口,左右看了一眼,没有发现异常,也跟著走了进去。
后门在钱通身后关上。
韩业从阴影中走出来,贴著墙壁滑到后门边,侧耳听了两息。
门內没有脚步声。
他跃上墙壁,闪身进了丽春楼。
......
丽春楼的內部比韩业想像的要大。
一楼是大堂,摆著十几张桌子,几个喝得脸通红的商人正搂著姑娘划拳,笑声和骂声混在一起,嘈杂得像菜市场。
二楼是包房,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韩业没有走楼梯,他从后院的杂物间绕到二楼,攀著外墙的排水管翻上走廊。
落脚无声。
他找到二楼拐角处的一个杂物间,门没锁,推门进去,里面堆著破桌椅和落满灰尘的灯笼。
从杂物间的缝隙可以俯瞰走廊的大半,二楼的脚步声和说话声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韩业把自己塞进墙角,默默等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走廊里传来钱通的声音。
“这个月的帐,拿来我看看。”
韩业透过缝隙往外看,钱通从走廊尽头走来,身边跟著一个浓妆艷抹的中年女人,头上插著金簪,脸上涂著厚厚的脂粉,笑起来眼角全是褶子。
这人正是丽春楼的老鴇,管理著整座丽春楼。
两人进了走廊另一头的包房,门虚掩著。
韩业从杂物间出来,无声地贴到那扇门边。
“这个月新进了七个。”
老鴇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带著一种諂媚的甜腻。
“三个幼女,四个年轻姑娘,幼女有两个是下面乡镇的,父母死了,寄人篱下,亲戚贪钱,一个卖了四十两,一个卖了三十五两,还有一个——”
她压低声音,但韩业听得清楚:“是从府城那边过来的,听说是个小户人家的女儿,被亲戚骗出来的,长得水灵,就是性子烈,路上咬了一个伙计的手指头。”
“驯了没有?”
钱通的语气很平淡。
“驯了,饿了三天,现在已经不闹了。”
“好。”
纸页翻动的声音。
“上个月的帐,这边收了多少钱?”
“姑娘们接客的收入,刨去衣裳胭脂和伙食,净赚六百八十两。”
“高利贷那边,这个月又添了五家还不起的,其中两家愿意拿女儿抵债,一家抵了八十两,一家抵了六十两,还有一家——”
老鴇顿了顿,“那家的女儿才五岁,我说太小了,接不了客,他就说先寄养著,等大了再说,抵了三十两。”
钱通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但韩业听出了里面的满意。
“那批幼女,府城那边来消息了没有?”
“来了,那边催得紧,说要儘快送过去,还有,上次送过去的那批,那边说品质不错,问我们这边还能不能多搞到一些。”
“多搞到一些?”
钱通嗤了一声,“说得轻巧,这东西又不是地里的白菜,割一茬长一茬。”
“那您的意思是——”
“先把手头的货整理好,不过那边也不能怠慢了,那几个幼的留两个给马大人和我,其余的全部送府城。”
“年轻姑娘留在本地接客,身子好的开苞费定高一点,那些有钱的商人不差这点银子。”
“是,是。”
老鴇连声应承,“对了,钱大人,这次的货里,或许有您要的那种货色!”
钱通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兴致:“当真?”
“当真!”
老鴇的声音更諂媚了,“这次进了几个好的,保证让您满意。”
“走,去看看。”
说完,两人的脚步声逐渐往门外靠近,门被推开时,韩业已经退回了杂物间。
钱通和老鴇从走廊经过,两人的脚步声朝二楼最里侧走去。
韩业跟在后面,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