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银熊

      第62章 银熊
    二月十七日,颁奖典礼。
    苏宇从下午两点就开始准备,西装是提前半个月做的,深蓝色,羊毛面料。
    裁缝是个义大利老头,在洛杉磯的工作室藏在比弗利山庄的一条巷子里。
    他在苏宇身上量了二十多个数据,在纸上写写画画,最后出来的成品;苏宇穿上站在镜子前的时候,大卫在身后吹了一声口哨。
    一米七八点五的身高,西装穿在身上笔挺,肩线正好,腰线收得恰到好处。
    苏宇把领带系好,深红色,生日时刘艺菲送的。他对著镜子把领带往上推了推,退后一步侧过身看了看,把自己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
    大卫站在旁边看著苏宇那一身行头,眼睛里的羡慕藏都藏不住。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肚子,西装扣子勉强能繫上,但有点勒。
    他嘆了一口气,语气里带著一种认命的无奈:“真討厌你们这些人,穿什么都帅。”
    苏宇回头看了他一眼:“把你身上的肉减一减,就好了。”
    大卫摸了摸肚子,那表情像是在摸一只养了多年的老狗,捨不得鬆手。
    他把它搂了一下,肚子从手里弹回去,他笑了:“那还是算了吧。都是我一口一口养出来的,捨不得。”
    苏宇好悬,差点一口气没噎死。
    唐尼从隔壁房间出来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装,打了一条银灰色的领带,比他矮五公分但穿了一双內增高。
    他站在苏宇面前押了抻袖口,笑容从脸上溢出来,怎么都收不住:“导演,你这身材和长相,不做演员可惜了。”
    “做导演比做演员挣钱。”
    唐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彻底。
    三人出了酒店,坐上组委会安排的车。
    车窗外的柏林街上很多警察在维持秩序,人群拥挤,各种语言的喊声匯成一片嘈杂的声浪。
    .
    苏宇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一闪而过的人群,想到前年来的时候,他和罗晋走在红毯上,没有人认识他们,官方镜头只给了几秒钟。
    红毯比开幕式长了一倍,两边的摄影师站了好几排,闪光灯从苏宇踏上红毯的第一秒就没停过。
    苏宇走得不快不慢,左手插在口袋里,右手偶尔朝两边的观眾挥一挥。大卫走在他右边,脸上的笑容大概是练过了。唐尼走在他左边,背挺得笔直,下巴微收,表情严肃。
    走到红毯中段的时候,一个金髮的主持人拿著话筒迎了上来,用英语问了两个问题。
    苏宇听了个大概,第一个是:“你是怎么想到《活埋》这种电影的?太脑洞大开了。”,他笑了笑回答,“我在飞机上想到的。”
    第二个是:“听说这部电影只用了两周就拍完了”,苏宇纠正了他,“十天,拍完以后我自己都不太相信。”
    颁奖典礼在电影宫的主厅举行。
    苏宇坐在第四排靠右边,左边是唐尼,右边是一个不认识的中年女人,金色短髮,看起来像个製片人:大卫坐在后面一排。
    其他单元先开始颁奖。
    泰迪奖、水晶熊奖、国际影评人奖、人道主义精神奖;奖项一个一个地颁下去,像流水线上的產品,包装好了就送出去。
    然后是最佳电影处女作奖《呛辣小舞娘》,没有《活埋》。
    最佳电影音乐银熊奖《哈勒姆》,没有《活埋》。
    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被《特工风云》剧组拿走了。
    苏宇看到那个导演上台的时候眼眶红了,致辞的时候声音有点哽咽。
    苏宇靠在椅背上心想,又少了一个竞爭对手。
    “最佳女演员银熊奖...”台上的颁奖嘉宾打开信封,念出了一个名字,“妮娜·霍斯,《耶拉》。”
    一个德国女演员上台了,金髮,高挑,穿著一件墨绿色的长裙,在台上说了几句德语。
    苏宇没听懂,但他看到过道另一边余男的表情变了,从鬆弛变成了紧绷,脸上的肌肉收得很紧,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放轻鬆。”苏宇小声说了一句。
    唐尼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点了点头。
    换了一位评审团成员上台,西装笔挺的头髮灰白的白人男性,把信封拆开,对著话筒念了一长串英语,苏宇只听清了最后一句:“最佳男演员银熊奖,胡立欧·查维兹,《其他》。”
    唐尼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內部抽空了一样,整个人塌了一截,肩膀垂下来,靠进椅背里。
    他闭上了眼睛,呼吸声比刚才重了一些。大卫在后面轻轻嘆了口气,苏宇听到了。
    “以后还有机会的。”苏宇轻轻说。
    唐尼睁开眼睛,嘴角扯了一下,笑著算是回应。他把领带正了正,调整自己的情绪,声音很轻“提名了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鼓励了,我可是主演呢。”
    苏宇没再说话,台上颁奖的又换了一个人。
    这次是个华人面孔,穿著一件黑色的旗袍,头髮盘起来,气质优雅。
    苏宇认出了她,施南生,香港电影界的传奇製片人。
    她站在话筒前,笑容端庄,用英语说了几句,然后低头打开信封,抽出那张卡片,目光在上面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目光在台下扫了一圈,像是在找人。
    “最佳导演银熊奖...”她的声音从音响里传出来,中英文切换得很自然,下一句是中文,“苏宇,《buried》。恭喜。”
    苏宇大脑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唐尼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一把抱住了他,勒得他肋骨生疼,在他耳边喊了一句“导演!你拿到了”。
    大卫在后面发出一声怪叫,苏宇被唐尼鬆开后站起来,西装扣子解开了一颗,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了舞台。
    聚光灯跟著他,一路上有人鼓掌,有人站起来跟他握手,他看到韩三平坐在第十排左右的位置,笑著朝他竖了个大拇指。
    他看到范斌斌在另一边鼓掌,笑容真诚。他看到梁佳辉和李玉坐在一起,李玉微微点头,梁佳辉站起来和苏宇拥抱了一下,拍了拍肩膀。
    苏宇走上舞台,他稳住身体迈上最后一级,朝施南生走过去。
    施南生把银熊奖盃递给他,奖盃不大,银色的熊站在一块方形的底座上,灯光下闪闪发亮。
    苏宇接过来握在手里,凉凉的,比金熊重一些。
    “恭喜你。”施南生的笑容真诚,用中文又夸了一句,“这是你第二次拿到柏林奖了。”
    “谢谢,施姐颁奖。”
    苏宇握著奖盃走到话筒前,下面的座位席黑压压的,看不太清人脸,但他知道那里面有他认识的人,有他不认识的人。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熊,想起两年前他站在同样的舞台上,手里捧著一只金熊。
    那次他说的是感谢室友,感谢学校;这次他不想说那些了。
    “谢谢。”他停了一下,台下安静了片刻。
    “这次终於不是小一號的了。可惜拿了银的,这可能是组委会在告诉我,你还需努力。”
    台下安静了不到一秒,笑声从各个角落涌出来。
    苏宇等笑声稍微平息了一些,又开口了。
    “谢谢柏林再次给我这只银熊。这是我第二次来柏林,也是第一次带长片冲奖。其实我真的很想要给它换个顏色,比如金色。”
    台下又笑了,这次笑声更大,有人吹了声口哨。
    “想一想,我拍这部电影只花了十天,就拿到了这只银熊。这应该已经算是最大的成功了,所以我也满足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银熊,把它举高了一些,“我还年轻,还不到二十二岁;下次爭取换个大號金熊。”
    掌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淹没了他的声音,他等了一下。
    “最后,感谢我的演员唐尼。我觉得他是好莱坞最棒的男演员之一,谢谢你精彩演出。谢谢大卫,我的合伙人。谢谢狮门影业。谢谢我的母校北京电影学院。谢谢我的父母和我的网友,晚安,柏林。”
    他举了一下奖盃鞠躬,转身下台;聚光灯很快追著別人走了。
    苏宇走回座位的时候,唐尼站起来迎了他几步,两人在过道上拥抱了一下。
    苏宇把银熊奖盃递给他看,他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
    大卫从后面探过身来,拍了拍苏宇的肩膀,眼眶有点红:“老板,你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我替你捏著拳头怕你忘词”
    苏宇回过头笑了一下,“你见过我什么时候忘词。”
    颁奖礼还在继续,最佳影片金熊奖颁给了《图雅的婚事》。
    王全安和余男一起上台,上台领奖的时候,苏宇在台下鼓掌鼓得很用力。
    他前世就知道这部电影会拿金熊,亲眼看到那一刻的感觉不一样,他说不上来是羡慕还是遗憾;他的笑容是真的,因为那是中国电影拿的奖。
    这是中国电影继1988年《红高梁》、1993年《香魂女》和《喜宴》后第四次斩获该奖项。
    余男上台的时候眼眶红红的,王全安的河北话获奖感言第一句是“感谢评委,感谢柏林”,第二句是“感谢余男,演活了这个角色”。
    台下掌声很热烈。
    颁奖全部结束了,舞台上空的聚光灯一盏一盏地熄灭,人群开始散场。
    苏宇拿著银熊奖盃从座位上站起来,转身看到韩三平已经走到了他身边。
    韩三平看著苏宇手里的银熊奖盃,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不错,银熊也是熊。下次再来,拿金的。”
    苏宇笑著点了点头,“哈哈,好。”
    唐尼走过来,脸上的失落已经褪了大半。他跟苏宇並肩往外走,大卫跟在后面,三个人穿过电影宫的走廊,走廊里到处都是人,说话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
    唐尼走在苏宇左边,忽然说了一句:“导演,下部戏什么时候拍?我档期留给你。不管什么角色,我都接。”
    苏宇侧头看了他一眼,唐尼的表情不是在开玩笑,他很认真。
    “不是定好了《孤胆特工》吗?《钢铁侠》拍完了就来,档期你给我留好了。”
    唐尼愣了一下,“额,导演,我说冲奖片。”